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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钱大勇的结局

灰烬档案

免于刑事处罚的通知书是省检察院直接寄到专案组的。

沈让拆开信封时,苏岚正坐在对面整理韩正清案的归档材料。他把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苏岚。“钱大勇的。省检察院认定他在七城旧案系列中主动提供关键证词,指认韩正清在临江火灾案发当晚在场,对案件侦破起到重要作用。构成重大立功。免于刑事处罚。”

苏岚接过去看了一遍,抬起头来:“那他现在可以回家了?”

沈让说:“可以了。通知书我给他送过去。你这边把韩正清案的归档材料整理完,下周移交省档案馆。”

第二天上午,沈让开车去了河湾村。

路还是那条路,从江州西边翻两道山梁,砂石路面颠得人骨头响。砖厂在村子西头,几间石棉瓦搭的棚子,窑顶上冒着淡淡的青烟。沈让把车停在路边,走进砖厂。吴厂长正蹲在窑口添煤,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同志,来找钱大有?”吴厂长朝后面那排平房努了努嘴,“在屋里收拾东西呢。前两天接到通知,说可以走了。他这两天一直在收拾,东西不多,一个包就装完了。”

沈让走到平房门口。门开着,钱大勇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个旧帆布包,往里面塞衣服。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沈让,站起来。他比在省城安置小区时胖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肉,不像之前瘦得颧骨顶着皮。

“沈副支队长。”钱大勇把手里的衣服放下,“通知书收到了?”

沈让把省检察院的免于刑事处罚通知书递过去。“收到了。省检察院认定你在七城旧案系列中主动提供关键证词,指认韩正清在临江火灾案发当晚在场,对案件侦破起到重要作用。构成重大立功。免于刑事处罚。你可以回家了。”

钱大勇接过通知书,低头看着上面的字。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后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他把通知书折好,放进帆布包的内兜里,拉上拉链。

“沈副支队长。”他站起来,拎着帆布包走到门口,站在砖厂的空地上,朝远处看了一眼。山梁上的雪还没化干净,白一块灰一块地铺着,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旧胶鞋。

“我老婆前年没了。女儿在江州师范读书。我回去,她还不一定认我。”

沈让站在他旁边,没有马上接话。他想起钱大勇在河湾村砖厂看门七年,一直没敢回去看过老婆孩子。他老婆李秀兰1990年从纺织厂退休,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前年病故。女儿钱小燕在江州师范读书,成绩不错,可对她父亲的印象,大概只停留在小时候。

“钱大勇。”沈让开口,“你回去看看。她认不认你,是她的事。你不回去,是你的遗憾。你老婆等了你那么多年,等到死也没等到你回去。你女儿现在在江州师范,你回去一趟,把该说的话说了。她要是认你,你就好好当爹。她要不认,你也得让她知道,你当年为什么走。”

钱大勇低着头,两只手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来回搓。过了几秒,他抬起头来,看着沈让。“沈副支队长,我回去。我坐下午的车去江州。江州师范在城东,我打听过了。我先去找我女儿,再去我老婆坟上看看。”

沈让说:“要不要我安排人送你去?”

钱大勇摇头。“不用。我自己去。我躲了十几年,坐个车还不敢自己坐?”他把帆布包甩到肩上,朝吴厂长挥了一下手,“吴厂长,我走了。这几年多谢你收留。”

吴厂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好好过日子。你女儿要是认你,以后带她来砖厂转转。”

钱大勇点了点头,背着帆布包朝村口走去。沈让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到路边。沈让拉开车门,让钱大勇上了后座。车子调头,驶出河湾村,翻过两道山梁,拐上通往江州的公路。

路上钱大勇没怎么说话,靠在后座上,目光落在车窗外。路两边的田野被雪覆盖着,偶尔有几间农舍,屋顶冒着炊烟。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沈副支队长,我女儿学的是师范,出来当老师。她小时候我送她上过一年学,那时候她六岁,扎两个小辫子,书包是我用旧布缝的。后来我跑了,再没见过她。”

沈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女儿现在二十岁了。师范三年级,明年毕业。”

钱大勇嗯了一声,把头靠在车窗上。车子驶入江州市区,沈让把车停在江州师范门口。校门开着,几个学生正从里面走出来。钱大勇下了车,站在校门口,把帆布包理了理,又用手抹了抹头发。他朝校门里看了一眼,回头问沈让:“沈副支队长,她长什么样?我记不清了。”

沈让从公文包里取出苏岚提前查好的材料,上面有钱小燕的学籍照片复印件。他把照片递给钱大勇。钱大勇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姑娘扎着马尾,脸型像她妈,眉眼间能看出钱大勇的影子。他把照片还回去,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校门走去。

沈让站在车旁边,看着钱大勇走进校门。门卫拦了他一下,他掏出身份证和免于刑事处罚的通知书,说了几句话。门卫点了点头,指了指里面的教学楼。钱大勇朝教学楼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沈让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他发动引擎,车子调头,驶出校门那条街。后视镜里,钱大勇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师范校门后面。他把车拐上大路,朝省厅方向开去。

路上苏岚打来电话。“沈队,钱大勇送到了?”

“送到了。他进了校门。”

苏岚在那头嗯了一声,说:“韩正清案的归档材料整理完了。下周移交省档案馆。另外,方国栋那边,街道社区康复的人今天去他家做了第一次随访,情况还可以。他妹妹说,方国栋这几天在帮家里修院子,话还是不多,可精神比刚出来时好了不少。”

沈让说:“好。钱大勇这边,他女儿要是认他,后续的事让街道跟一下。他老婆的坟在江州城北公墓,我让苏岚帮他查一下具体位置,回头告诉他。”

苏岚说:“我去查。沈队,还有一件事。灰烬名单上那个‘省厅某人’,我查了韩正清1976年到1983年的工作关系,筛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叫罗建平。省人大现任副主任,韩正清的老部下。江州化工厂爆炸案发生时,他是江州市副市长。赵德明交代过,罗建平是韩正清安排到江州的‘看门人’。我把他的材料整理出来了,等你回来再看。”

沈让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罗建平。省人大副主任。我回来就看。”

他挂了电话,把车开上国道,朝省城方向驶去。后视镜里,江州城的轮廓越来越远。钱大勇进了校门,方国栋回了妹妹家,孙建国在等庭审通知。这几个证人一个一个都安顿好了。可灰烬名单最顶端那个被红圈圈了三圈的名字,还没查出来。罗建平。韩正清的老部下。江州市原副市长。这个人,可能就是那个“省厅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