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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方国栋出院

灰烬档案

去精神病院接方国栋那天,沈让特地换了件干净外套。

苏岚在楼下等着,手里拿着出院通知单和身份核验材料。省厅法医处重新评估的报告下来了,认定方国栋当年入院诊断依据不足,现有材料无法支持“创伤后应激障碍伴严重幻觉及被害妄想”的结论。建议办理出院,转社区康复。沈让在报告上签了字,又跑了一趟市卫生局,把手续走完。

车子驶出省城,上国道往江州方向开。苏岚坐在副驾驶上,把出院材料又翻了一遍。“沈队,方国栋的妹妹住在江州城北新村,我们已经通知她了。她说今天在家等着,哥哥一到她就来接。”

沈让嗯了一声,把车拐上通往精神病院的那条岔路。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上挂着没化的残雪。他把车停在精神病院门口,门卫老头探出头来,看见是他,点了点头,抬了抬栏杆。

刘主任在医务科等着,手里拿着出院通知单和一份出院医嘱。“沈副支队长,方国栋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他在这儿住了十一年,东西不多,一个帆布包就装完了。”他把通知单递过来,沈让签了字。

“方国栋现在在哪儿?”沈让问。

“在后院病房里。我让人去叫他了。”刘主任领着他们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说,“他这两天情绪还行,知道自己要出院,晚上睡得比之前踏实。昨天还问护士,外面的路修了没有。”

沈让走到后院那排平房前,方国栋的房门开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方国栋正坐在床沿上,面前搁着一个旧帆布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是苏岚前两天送来的,说是他妹妹托人带进来的。他看见沈让站在门口,慢慢站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

“方师傅。”沈让走进去,“手续办完了。今天出院。”

方国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真的?”

“真的。”沈让把出院通知单递过去,“省厅重新评估的报告下来了,认定你当年入院诊断依据不足。今天就可以走了。你妹妹在城北新村等着你。”

方国栋接过通知单,低头看着上面的字。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后,他把通知单折好,放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然后他拎起包,朝门口走。经过沈让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来。

“沈副支队长。”他说,“我在这儿住了十一年。进来的时候三十多岁,出去的时候快五十了。我老婆前年没的,孩子在南方打工。我妹妹说家里给我留了间屋子,让我回去住。”

沈让说:“你妹妹等着你。走吧。”

方国栋拎着帆布包走出病房,穿过院子,朝大门方向走。他走得很慢,步子有些拖沓,像是腿脚不太利索。走到院子中间时,他忽然停下来,仰起头,看着天。天是灰蓝色的,云层很薄,太阳从云后面透出来,把院子里的雪地照得明晃晃的。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风把他棉袄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

苏岚在旁边轻声说:“方师傅,走吧。”

方国栋低下头来,继续朝前走。走到大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平房和铁栅栏窗户。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什么来。然后他转过头,迈步出了大门。

沈让把车开过来,方国栋上了后座。苏岚坐在副驾驶上,车子驶出精神病院那条街,拐上大路。方国栋靠在后座上,目光落在车窗外。路两边的田野被雪覆盖着,偶尔有几间农舍,屋顶冒着炊烟。他看得很认真,像是一个很久没见过外面的人。

“路修了。”他说,声音不大,“以前这条路是砂石的,坑坑洼洼。现在铺了柏油。”

沈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修了好几年了。你出来得晚,没赶上。”

方国栋嗯了一声,继续看窗外。车子驶入江州市区,拐进城北新村那条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旧式筒子楼和几栋新建的安置房。方国栋的妹妹站在一栋楼的三单元门口,穿一件红棉袄,手揣在袖子里,不停地朝巷口张望。

沈让把车停在单元门口。方国栋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看着他妹妹。他妹妹愣了一瞬,然后几步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又哑又颤。

方国栋低下头来,看着妹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把手伸过去,在妹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别哭了。”他说,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他妹妹一把抱住他,脸埋在他棉袄前襟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方国栋站在那儿,一只手拎着帆布包,另一只手搁在妹妹背上,慢慢拍着。巷子里有邻居探出头来看,没有人说话。

沈让站在车旁边,没有走过去。苏岚也站着,手里拿着出院材料的复印件,低着头。过了大约一分钟,方国栋的妹妹松开手,擦了擦脸,转过身来,朝沈让深深鞠了一躬。“沈同志,谢谢你。我哥在里面关了十一年,要不是你们查这个案子,他这辈子都出不来。”

沈让走过去,把出院材料的复印件递给她。“方师傅的出院手续都办完了。后续的社区康复,街道会有人跟你们对接。如果有什么问题,打这个电话。”他把一张写了省厅专案组号码的纸条递过去。

方国栋的妹妹接过去,仔细折好揣进口袋。方国栋站在旁边,拎着帆布包,看着他妹妹和沈让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沈副支队长,我进去之前是在化工厂当技术员。那批炸药的去向,我看见了。我在里面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十二桶硝酸铵运出去的时候,我数了。可我当时不知道他们是运去干什么的。我只看见他们从后门搬东西。后来爆炸了,我才知道那批货是干什么用的。我要是当时喊一嗓子,也许那五个人就不会死。”

沈让看着他。方国栋的脸比在精神病院时舒展了一些,可眉头还皱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沉,像是憋了很多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方师傅。”沈让说,“你当时一个人,面对的是李福生和孙志强。你喊了也没用。你后来被关进精神病院,是因为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你没有做错什么。”

方国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左手手腕上那道旧疤还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他把帆布包换到右手,抬起头来,朝沈让点了点头。“沈副支队长,我回去了。我妹妹给我留了屋子,我先把东西放下,明天去我老婆坟上看看。”

沈让说:“好。有事打电话。”

方国栋跟着妹妹上了楼。沈让站在楼下,看着他们进了单元门。三楼的窗户亮起来,有人在窗帘后面走动。他转过身,朝车子走去。拉开车门时,苏岚在旁边低声说:“沈队,方国栋出来了。钱大勇还在河湾村等消息。孙德厚的儿子孙建国还在等庭审通知。这几个证人,一个接一个都安顿好了。”

沈让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安顿好他们,案子才能往下走。韩正清判了,周培文判了。可灰烬名单上那个‘省厅某人’,还没查出来。方国栋、钱大勇、孙建国这些人,他们该得的说法已经拿到了。可我们还没拿全。”

他把车拐出城北新村,驶上大路。后视镜里,方国栋妹妹家那扇窗户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梧桐树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