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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赵铁城减刑

灰烬档案

去监狱之前,沈让先给苏岚打了个电话。

“苏岚,你把韩正清的判决书复印一份,再附上赵铁城自首和重大立功的证明材料。我今天去看他,把减刑的事当面跟他说。”

苏岚在那头应了一声,问:“减刑裁定下来了吗?”

沈让说:“下来了。赵铁城自首之后主动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提供了周培文在临江谈话的关键证词,还协助我们查清了韩正清在七城旧案中的角色。省检察院认定构成重大立功,减刑至十年。裁定书今天早上送到的。”

苏岚说:“我把材料整理好,一会儿送到你办公室。”

挂了电话,沈让把韩正清案的判决书又翻了一遍。韩正清死刑,周培文死缓,李福生死刑,赵德明无期,孙志强无期。五个人,全部判了。赵铁城不在这份判决书里,他的案子早就判过了,十五年。现在减到十年。

沈让把材料收好,拿起外套出了门。苏岚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两个人上了车,沈让发动引擎,车子驶出省厅大院,朝城北监狱方向开去。路上苏岚把档案袋拆开,把减刑裁定书抽出来看了一遍。

“沈队。”她说,“裁定书上写着,‘赵铁城在羁押期间主动交代司法机关尚未掌握的全部犯罪事实,并提供了周培文在临江谈话的关键证词,对查清韩正清组织七城旧案起到重要作用。经省检察院认定,构成重大立功。减刑至有期徒刑十年。’”

沈让说:“赵铁城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他从自首那天起就在配合调查,该说的都说了,该交的都交了。韩正清判了死刑,周培文死缓,他的证词起了关键作用。”

车子驶入监狱大门,沈让办了探视手续,在会见室里等着。赵铁城被带进来时,沈让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他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肉,不像之前瘦得只剩一层皮。囚服穿得整整齐齐,步子很稳,看见沈让,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沈让。”赵铁城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韩正清判了?”

“判了。”沈让把判决书复印件推过去,“死刑。周培文死缓,李福生死刑,赵德明无期,孙志强无期。”

赵铁城低头看着判决书,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韩正清的名字移到周培文的名字,又移到李福生的名字。看完后,他把判决书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等这一天等了快十年。”他说,声音不高,但比之前稳了很多,“韩正清当年让我签报告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可我不敢想这一天真的会来。”

沈让把减刑裁定书推过去。“赵队,你的减刑裁定下来了。省检察院认定你自首之后主动交代全部犯罪事实,提供了周培文在临江谈话的关键证词,对查清韩正清组织七城旧案起到重要作用,构成重大立功。减刑至十年。”

赵铁城把裁定书拿起来,看了两遍。他的手有些抖,可还是把每一行字都看完了。放下裁定书,他低下头,两只手搁在桌面上,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有些红,可没有掉眼泪。

“沈让。”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当年对不起你父亲。现在法院判了韩正清死刑,我减了刑。可你父亲回不来了。我这条命,减了刑也是十年。出去的时候六十多了。可你父亲呢?他五十几就走了。他什么都没等到。”

沈让没有接话。他看着赵铁城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可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一些活气。赵铁城在监狱里待了这些日子,反而比外面的时候踏实了。他把该说的说了,该交的交了。心里那块压了九年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赵队。”沈让开口,“韩正清判了死刑,可他说他是‘维持秩序’的。他上面还有人。灰烬名单最顶端那个被红圈圈了三圈的名字,到现在还没查清楚。周培文说过,韩正清只是执行者。他自己也是执行者。两个人上面都还有人。”

赵铁城抬起头来,看着沈让。他的目光很稳,没有躲闪。“韩正清上面还有人。我当年不知道是谁,可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1983年5月,周培文来找我谈话那天,他说完‘韩厅长对这件事很关心’之后,又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想起来,觉得不对劲。”

沈让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什么话?”

赵铁城说:“他说,‘上面的人不想看到这件事闹大。你配合一下,把报告签了,后面的事我来处理。’我当时以为他说的‘上面的人’就是韩正清。可后来想想,韩正清是省公安厅治安处处长,周培文是省化工厅副厅长。两个人一个管治安,一个管化工,能协调七座城市、八起旧案,光靠他们的位置不够。他们上面一定还有人。周培文说的‘上面的人’,可能不是韩正清。”

沈让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周培文说的“上面的人”,如果不是韩正清,那会是谁?韩正清在法庭上说“我只是维持秩序”,他维持的是谁的秩序?

“赵队。”沈让问,“周培文说那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提名字?”

赵铁城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他说‘上面的人’,没说名字。我当时也没敢问。后来他走了,我就把报告签了。再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

沈让把这条信息记下来。他站起来,把判决书和减刑裁定书的复印件留在桌上。赵铁城站起来,隔着桌子伸出手。沈让握住。赵铁城的手很凉,可握得很有力。

“沈让。”赵铁城说,“你父亲当年没走完的路,你替他走完了。可你刚才说‘上面还有人’。那条路,还没到头。”

沈让松开手,看着赵铁城的眼睛。“赵队,我知道。韩正清判了,可案子没结。上面那个人,我会查出来的。”

赵铁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法警走过来,把他带出会见室。沈让站在桌边,看着赵铁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拿起桌上的材料,装进档案袋,朝门口走去。

出了监狱大门,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把雪地照得明晃晃的。沈让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苏岚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旁边。

“沈队。”她说,“赵铁城说的‘上面的人’,跟灰烬名单最顶端那个被红圈圈了三圈的名字,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沈让把烟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可能是。周培文说‘上面的人不想看到这件事闹大’。这个人不在省化工厅,也不在省公安厅。他可能在省里,位置比韩正清和周培文都高。灰烬名单上写的是‘1976—1983,省厅某人,协调七城’。韩正清是省公安厅治安处处长,周培文是省化工厅物资处副处长。两个人一个管治安,一个管物资,能协调七座城市,光靠他们两个人的位置不够。他们上面一定还有人。这个人,可能就是灰烬名单最顶端那个名字。”

苏岚说:“那怎么查?韩正清和周培文都已经判了,他们不会再说更多了。赵铁城知道的也有限。灰烬名单上只有‘省厅某人’四个字,没有名字。”

沈让把烟掐灭,丢进垃圾桶。“查韩正清1976年到1983年的工作关系。省厅领导、省里领导,所有和他有工作往来的人,一个一个筛。灰烬名单最顶端那个被红圈圈了三圈的名字,我要把它查出来。”

他走下台阶,朝车子走去。苏岚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沈让发动引擎,车子驶出监狱大院,拐上大路。后视镜里,监狱那堵灰墙越来越小,最后被雪幕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