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档工作从周一早上开始,整整干了三天。
省厅档案处在办公楼东侧,一间大库房,靠墙两排铁皮柜,中间一张长条桌。沈让把七城旧案的全部材料从专案组办公室搬过来,按城市和年份分类码好。云溪一摞,泰安一摞,广陵一摞,淮阴一摞,临江一摞,江州一摞,加上孙德厚和周德贵两起失踪案,一共八摞。苏岚在旁边把每一份材料编号、编目、打孔、装订,沈让负责核对目录和页码。
第一天装订的是云溪卷。派遣单、通行证存根、车辆登记表、周德明的供述、孙德厚的笔记本、防空洞里找到的纸条和名单、周培文写给孙德厚的三封信、孙德厚的尸骨鉴定报告、周德贵的失踪记录、李秀英的报案登记簿、孙建国的证言。沈让把材料一份一份排好,苏岚一份一份打孔。装订到最后一页时,沈让把封面拿过来,在标题栏里写下“1976年云溪水电站垮塌案·孙德厚失踪案”。他把封面压在材料上,对齐了边角,递给苏岚。
“云溪卷,一共六十四页。”苏岚数完页码,在目录上填了数字,用棉线把卷宗装订好,放在桌子左边。
第二天装订的是泰安、广陵、淮阴三卷。泰安卷薄一些,主要是林建国笔记本里的调查记录、省煤炭厅原副局长张某的调令、周培文的签字文件。广陵卷和淮阴卷也都不厚,林建国当年查到的证据有限,主要靠周培文的账本和孙德厚写给周德明的密信来补。沈让把三卷装订完,码在云溪卷旁边,桌上已经摞了厚厚一摞。
苏岚把三卷的页码数完,填在目录上,抬头看着沈让。“沈队,泰安卷三十八页,广陵卷四十二页,淮阴卷三十六页。加上云溪卷六十四页,已经装订了四卷。”
沈让说:“明天装临江和江州两卷。那两卷最厚。临江卷有刘大勇的遗信、何长贵的自述、赵建军的登记表和草图、钱大勇的笔记本、赵铁城的补充材料。江州卷有方国栋的证词、何长贵的底稿、运输发票存根、孙志强的值班表、周培文的账本、赵德明的会议批示。两卷加起来,得有一百多页。”
第三天上午,两个人把临江卷和江州卷装订完。沈让把八卷卷宗按年份排好,从1976年到1984年,加上孙德厚和周德贵两起案子附在云溪卷后面。八卷摞在一起,正好装满一个铁皮柜。苏岚在目录上填完最后一笔,把总目录夹在卷宗第一页。
下午,沈让给省档案馆打了电话。档案馆那边派了一辆小货车和两个工作人员过来,把八卷卷宗搬上车。沈让和苏岚跟着车去了省档案馆。档案馆在省委大院西侧,一栋灰白色小楼。接收档案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姓周,戴着老花镜,把八卷卷宗一份一份翻看,核对目录和页码。核对完了,她在接收单上签了字,盖了档案馆的章。
“沈副支队长。”周同志把接收单递过来,“八卷卷宗,三百零六页,全部核对无误。这些材料我们会永久保存,按照机密档案管理。以后需要查阅,必须经过省厅和档案馆双重批准。”
沈让接过接收单,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和页数。三百零六页。从1976年云溪水电站垮塌案到1992年韩正清被捕,前后十六年,八座城市,八起旧案,十八条人命。他把接收单折好,放进公文包。
从档案馆出来,沈让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苏岚站在旁边,手里抱着装目录副本的档案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苏岚先开口:“沈队,卷宗归档了。这些案子,算是结了。”
沈让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结了。可灰烬名单最顶端那个‘省厅某人’,还没查出来。韩正清判了死刑,周培文死缓,李福生死刑,赵德明无期,孙志强无期。五个人都判了。可韩正清在法庭上说‘我只是维持秩序’。他维持的是谁的秩序?罗建平。省人大现任副主任,韩正清的老部下。江州化工厂爆炸案发生时,他是江州市副市长。赵德明交代过,罗建平是韩正清安排到江州的‘看门人’。”
苏岚说:“我把罗建平的材料整理出来了。他1978年从省公安厅调到江州,任公安局副局长。1981年升局长。1984年升副市长。1993年调省人大,任副主任。他在江州待了十五年,正好覆盖了七城旧案的后半段。韩正清在省厅替他打招呼,他在江州替韩正清看门。”
沈让把烟抽完,掐灭。“罗建平。这个人,我们得查。韩正清判了,可案子没结。灰烬名单上那个被红圈圈了三圈的名字,我要把它查出来。”
他走下台阶,朝车子走去。苏岚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沈让发动引擎,车子驶出省档案馆大院,拐上大路。后视镜里,档案馆那栋灰白色小楼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梧桐树遮住了。
沈让把车开回省厅,停好。他上了楼,回到专案组办公室,把接收单和目录副本锁进档案柜。然后他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工作记下来。写到罗建平的名字时,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罗建平,省人大现任副主任,韩正清的老部下。江州市原副市长。这个人,可能就是灰烬名单最顶端那个名字。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暗了,院子里的路灯亮着。他放下窗帘,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方厅长的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方厅长,我是沈让。七城旧案的卷宗已经归档了。三百零六页,八卷,移交省档案馆永久保存。可还有一件事没查完。灰烬名单上最顶端的‘省厅某人’,我查到了一个人。罗建平,省人大现任副主任,韩正清的老部下。他在江州待了十五年,从公安局副局长做到副市长。赵德明交代过,罗建平是韩正清安排到江州的‘看门人’。我想查他。”
方厅长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罗建平。省人大现任副主任。这个人位置不低。你要查他,得有证据。你手里有什么?”
沈让说:“赵德明的供述、韩正清的派遣单、周培文的账本、孙德厚的笔记本。罗建平的名字在好几份材料里出现过。可我还需要更直接的东西。我打算去一趟江州,查罗建平在江州期间的工作记录和人事调动。他在江州干了十五年,总得留下点什么。”
方厅长说:“查。我让省厅配合。罗建平那边,我先让省纪委盯着。你拿到证据之前,不要惊动他。”
沈让说好。他挂了电话,坐在桌前。明天,去江州。罗建平。1
细节拿捏得特别好——想看更多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