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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赵铁城的补充

灰烬档案

去内部审查中心之前,沈让先绕了一趟集团档案室。

他把韩正清1983年的工作日程调了出来。集团当年有管理人员轮岗记录,每个集团领导的出差、会议、接待都有登记。韩正清那一栏,1983年4月到5月的记录不多,可4月16日有一条:“赴临江检查项目工作,当日往返。”4月16日。临江红旗剧院火灾发生在4月14日。韩正清在火灾之后两天去了临江。

沈让把这条记录抄下来,又翻了前后几页。韩正清那一年去临江的次数不多,一共三次。一次是3月,一次是4月16日,一次是5月。5月那次的时间是5月18日到19日,住了两天。赵铁城在自述书里写过,周培文1983年5月来临江谈话,让他把火灾定性为意外。周培文来的时候,韩正清是不是也在临江?沈让把5月的记录又看了一遍。韩正清5月18日到19日在临江。周培文5月19日到的临江。两个人前后脚。周培文跟赵铁城谈话的时候,韩正清就在临江。

沈让把这几条记录拍下来,装进公文包,出了集团总部。他开车去内部审查中心。路上给周秉坤打了个电话,把韩正清1983年三次去临江的事说了。周秉坤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韩正清去临江,打着‘检查项目工作’的旗号,实际上是去督阵的。火灾刚灭,他就到了。周培文去谈话,他也在。两个人一前一后,把赵铁城夹在中间。”

沈让说:“对。赵铁城在自述书里只提了周培文,没提韩正清。他可能不知道韩正清当时也在临江。我去问问。”

到了内部审查中心,沈让办了会见登记。赵铁城被带进会谈室时,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外套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锁骨下面的皮肤凹进去一个坑。可他看见沈让,眼睛还是亮的,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沈让。”赵铁城说,“又有新调查事项了?”

沈让把韩正清的档案摘录和那张工作日程表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赵铁城面前。“赵队,韩正清这个人,你还有印象吗?”

赵铁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目光落在“韩正清”三个字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韩总。”他说,“周培文来谈话的时候,提到过这个称呼。我当时没多想。后来你告诉我韩正清是集团副总裁,我才反应过来,周培文说的‘韩总’,就是韩正清。”

沈让问:“周培文原话怎么说的?”

赵铁城想了想:“他跟我说,‘赵铁城,你是老员工了。该明白什么叫大局。’我说我明白。他又说,‘韩总对这件事很关心。你配合一下,把报告签了,后面的事我来处理。’我当时不知道‘韩总’是谁,也没敢问。后来签了字,周培文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沈让把那张工作日程表往赵铁城面前推了推。“赵队,你看这个。1983年5月18日到19日,韩正清在临江。周培文5月19日到的临江。周培文跟你谈话那天,韩正清就在临江。”

赵铁城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目光从纸上移到沈让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韩正清在临江。”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周培文来跟我谈话的时候,韩正清就在临江。他可能在分公司外面等着,也可能在招待所里坐着。周培文谈完了,回去跟他汇报。韩正清点头了,这件事就算定了。”

沈让说:“赵队,你当年有没有在分公司里见过韩正清?或者听人提起过他?”

赵铁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桌面上,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旧茧。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周培文来谈话那天下午,我从会议室出来,经过一楼值班室。值班室的老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赵队,总部来人了,在楼上坐着呢。’我问是谁,他说不认识,就说是总部的,穿中山装,高个子。我当时没在意,上楼回办公室了。后来周培文走了,我也没再问。现在想想,老孙说的那个‘总部来人’,可能就是韩正清。”

沈让把这条信息记下来。值班室的老孙。1983年5月19日下午,韩正清可能就在临江分公司的楼上坐着。周培文在楼下跟赵铁城谈话。谈完了,周培文上楼汇报。韩正清点头,事情就定了。

“赵队。”沈让说,“老孙这个人,你记得他的全名吗?还在不在?”

赵铁城想了想:“孙德厚。值班室的老人,大家都叫他老孙头。1985年退休的,后来听说搬走了,去了外地。具体去了哪里,我不清楚。”

沈让把孙德厚的名字记下来。又一个姓孙的。临江分公司值班室的老孙,1985年退休,搬走了。他和韩正清有没有关系?沈让把这个问号暂时搁下。他站起来,把材料收好,看着赵铁城。

“赵队,你提供的这些,我都记下了。韩正清在临江那两天做了什么,我会去查。你这边好好配合,该说的话说了,该配合说明的时候配合说明。韩正清的事,不会牵连到你。你的调查事项已经有结论了,复核也在走程序。这些事做完,你就踏实了。”

赵铁城点了点头。他坐在椅子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看着沈让把材料装进公文包。沈让走到门口时,赵铁城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沈让。”

沈让停住,回头。

赵铁城坐在那里,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可他的目光很稳,像很多年前在调查部时一样。“韩正清这个人,比周培文难对付。周培文是账房,韩正清是掌柜的。账房算账,掌柜的拍板。你抓了账房,掌柜的还能赖。你抓掌柜的,得让他自己把账本翻出来。”

沈让点了点头。“我知道。账本的事,已经在走取证程序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管亮着,光线平稳。他快步朝前走,皮鞋底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响声。走出审查中心大门时,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鬼牌,又摸到手机。他掏出手机,拨了苏岚的号码。

“苏岚,赵铁城提供了一个新情况。1983年5月19日,周培文来临江跟他谈话那天,韩正清也在临江。值班室的老孙看见了,说总部来了人,高个子,穿中山装。老孙叫孙德厚,1985年退休搬走了。查一下他现在在哪里。另外,韩正清1983年三次去临江,4月16日那次是在火灾之后两天。他可能是去督阵的。查一下他4月16日在临江见了谁,做了什么。”

苏岚在那头应了一声。沈让挂了电话,把烟抽完,掐灭。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审查中心大院,拐上通往集团总部的路。账本明天上午调取,韩正清在内部审查点待着,赵铁城的说明材料补上了韩正清在临江事故后亲自到场的线索。他要把这些材料串在一起,明天一起报给方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