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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钱大勇的证词

灰烬档案

钱大勇住在省城西郊一个安置小区里,两室一厅,窗户朝南,楼下有个小菜市场。省厅给他安排了临时住所,对外说是“棚户区改造过渡安置”。他老婆前年没了,女儿在江州师范读书,平时就他一个人住。沈让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钱大勇正坐在客厅里择韭菜,茶几上摊着一张旧报纸,收音机里放着评书。

“沈副支队长。”钱大勇站起来,把手里的韭菜搁在报纸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坐。喝茶不?”

沈让说不用,在沙发上坐下来。苏岚坐在旁边,拿出笔记本。钱大勇把韭菜收拾到厨房,回来坐在对面的小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沈让。

“钱大勇。”沈让开口,“上次你在河湾村交出来的笔记本,里面写了不少东西。可有一件事你写得很含糊。1983年4月14日晚上,你说那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一个人,穿警服。你只写了‘穿警服的高个男人’,没写细节。今天你再仔细想想,那个人什么样子,肩上戴什么衔,下来做了什么。”

钱大勇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他瘦了不少,脸颊凹进去,颧骨顶着一层薄皮,可眼神还算稳。他想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那天晚上我在锅炉房值班。后门那边有动静,我隔着窗户往外看。先看见一辆黑车停在巷口,没开灯。然后后门开了,马国明先出来的,矮胖矮胖的,手里拎着个铁桶。后面跟着孙志强,瘦高个。他们两个把铁桶抬进后台去了。过了一会儿,空着桶出来。”

沈让问:“那辆车里有人吗?”

钱大勇说:“有。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我起先以为副驾驶上是高卫东。可后来看见高卫东从后门里面走出来,我才知道副驾驶上坐的是另一个人。”

沈让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副驾驶上那个人,你看见他下车了?”

钱大勇点头。“马国明和孙志强把桶抬进去之后,副驾驶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穿警服,深蓝色的,大檐帽。个子很高,比孙志强还高半个头。他站在车旁边,没往后门走,就站在那儿看着。马国明和孙志强出来的时候,他朝他们点了一下头。然后马国明和孙志强又钻回后门里面去了。那个人还站在车旁边。过了一会儿,高卫东从后门出来,走到车旁边,跟那个人说了几句话。说完之后,那个人上了副驾驶,高卫东上了后座。车就开走了。”

沈让问:“你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

钱大勇摇头。“没有。他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离得也远,锅炉房窗户到巷口隔着二三十步。可我看清了他肩上的东西。”

“肩上戴什么?”

“肩章。”钱大勇用手指在自己肩膀上比了一下,“两道杠,三颗星。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衔,后来进了消防队才晓得,那是正处级。”

沈让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两杠三星。正处级。1983年,韩正清是省公安厅治安处处长,正处级。穿警服,高个子,大檐帽,两杠三星。钱大勇描述的这个人,和韩正清完全吻合。

“钱大勇。”沈让说,“你之前为什么不把这段说出来?”

钱大勇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我怕。穿警服的,正处级,省厅的人。我那时候刚从临江调到江州,人生地不熟。我要是说了,谁信?一个锅炉工,说省厅的处长半夜站在剧院后门看着人搬铁桶?说出去也没人信。后来化工厂爆炸,我跑了。再后来就更不敢说了。”

沈让看了苏岚一眼。苏岚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沈让又转向钱大勇。“钱大勇,你刚才说,高卫东从后门出来,跟那个人说了几句话。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钱大勇想了想:“太远了,听不清。就看见高卫东弯着腰,凑在车窗边上说话。那个人坐在副驾驶上,没下车。高卫东说了大概一两分钟,直起身来,挥了一下手。然后车就开走了。”

沈让问:“高卫东挥手的方向,是朝哪边?”

钱大勇说:“朝后门那边。像是让谁进去。”

沈让把这个细节记下来。高卫东挥手,让谁进去?后门里面,马国明和孙志强刚抬着空桶回去。高卫东可能是在示意他们继续。也可能是在跟车里那个人说“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沈让站起来。他把钱大勇的笔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让钱大勇签了字按了手印。钱大勇签完字,抬起头来看着沈让。

“沈副支队长。”他说,“我说的这些,够不够把那两个人钉死?”

沈让把笔录收进档案袋。“够。你描述的这个人,穿警服,两杠三星,正处级。1983年临江市公安局没有这个级别的人。省公安厅治安处处长韩正清,当年就是两杠三星。他那天晚上就在那辆车里。加上赵铁城的补充材料、韩正清的工作日程记录、周培文的账本,他在临江火灾案发当晚就在现场。钱大勇,你的证词是直接证据。”

钱大勇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沈让和苏岚送到门口。沈让走到门边时,回过头来看着他。“钱大勇,你提供的这些,对你自己的案子也有好处。省厅会考虑你的立功表现。”

钱大勇苦笑了一下。“立功不立功的,我不在乎。我老婆没了,女儿还在读书。我就想让她知道,她爸当年看见了,也说了。虽然晚了十几年,可总比不说强。”

沈让没有接话。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苏岚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下了楼,上了车。沈让发动引擎,把车开出安置小区。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周秉坤的号码。

“周局,钱大勇补充了证词。1983年4月14日晚上,他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副驾驶上下来一个人。穿警服,高个子,大檐帽,肩章两杠三星。正处级。钱大勇描述的那个人,和韩正清完全吻合。韩正清当晚就在剧院后门,他亲眼看着马国明和孙志强把铁桶抬进后台。高卫东还凑到车窗边上跟他说了话。韩正清不只是幕后指挥,他在临江火灾案发当晚就在现场。”

周秉坤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钱大勇的证词加上赵铁城的补充材料、韩正清的工作日程记录、周培文的账本,韩正清在临江案里的角色从‘可能知情’变成了‘直接在场’。加上云溪案、广陵案、淮阴案,韩正清在四起旧案里都有直接证据。我马上报省厅。方厅长那边今天下午开会,专门讨论韩正清的问题。”

沈让说好。他挂了电话,把车拐上大路。苏岚在旁边说:“沈队,账本的搜查令今天下午应该能批下来。明天上午去省人大财经委,把周培文交代的那个铁皮柜打开。”

沈让点头。他把车开回省厅招待所,停在门口。两个人下了车,上了楼。沈让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把今天钱大勇的笔录和周培文的笔录、赵铁城的补充材料并排摆着。四份材料,四个来源,指向同一个人。韩正清。

他拿起电话,拨了方厅长办公室的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方厅长,我是沈让。钱大勇的补充证词拿到了。韩正清在临江火灾案发当晚就在现场。加上云溪、广陵、淮阴三起旧案,韩正清在四起旧案里都有直接证据。明天上午搜账本。账本一到手,证据链就完整了。”

方厅长在那头说:“明天上午搜账本,我让省人大那边配合。你那边做好准备,账本一到手,马上提审韩正清。这个人嘴硬,可账本上的东西他赖不掉。”

沈让说好。他挂了电话,坐在桌前。明天,省人大财经委三楼,靠窗第二个铁皮柜。周培文替韩正清记了十几年的账,就锁在那个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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