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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消失的监理员

灰烬档案

从水电站旧址回来,沈让直接去了县公安局户籍科。

户籍科在县局一楼东侧,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靠墙两排铁皮档案柜,按年份编了号。管档案的是个年轻女民警,姓陈,听沈让说要查1976年的户籍注销记录,愣了一下,说那么早的档案都在库房里,得去翻。她拿着钥匙带沈让去了后面库房,里面堆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盒,盒面上用毛笔写着年份和类别。

沈让找到了1976年的注销档案盒。小陈帮他搬出来,放在桌上。盒子里是一沓发黄的注销登记表,按月份排着。沈让翻到6月,一张一张看过去。孙德厚的名字出现在第四张表上。注销原因写着“迁出”,迁往地址空白。经办人签名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李福生。

沈让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两秒。李福生。1976年6月,李福生已经调回省化工厅了。可这份注销表上,经办人签的是他的名字。他专程从省城回来,替孙德厚办了户籍注销。或者,他根本没回云溪,只是签了个字,让下面的人代办了。

沈让把这张注销表单独抽出来,问小陈:“迁出地址空白,按规定能办注销吗?”

小陈看了一眼,说:“按规定不行。迁出必须有接收地派出所的准迁证。可那个年代管理没现在这么严,有些地方上操作不规范,领导签个字就给办了。”

沈让把注销表装进证物袋,继续翻后面的材料。1976年6月之后,孙德厚的名字再没出现过。没有身份证补办记录,没有暂住登记,没有任何痕迹。一个人,从云溪消失了。

从县局出来,沈让掏出手机,拨了苏岚的号码。苏岚还在河湾村那边,正在从砖厂往回走的路上。电话接通后,沈让说:“苏岚,查一个人。孙德厚,云溪本地人,1938年生。查他的家庭关系,父母、兄弟姐妹,能查到的全查。他有一个同名的哥哥,省化工厅原厅长孙德厚,1980年退休,1985年病故。我要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岚在那头应了一声,问:“你怀疑他们是亲兄弟?”

沈让说:“孙德厚的入职登记表背面写着‘韩厅长介绍’。他是韩正清安排进水电局的。他的哥哥是省化工厅厅长,和周培文是上下级。这三个人——韩正清、周培文、孙德厚——都在一个圈子里。云溪水电站垮塌案,可能不只是李福生一个人的事。”

苏岚说:“我去查。省厅那边有旧人事档案,孙德厚的家庭关系应该能查到。”

挂了电话,沈让站在县局门口,点了一根烟。他在脑子里把已知的信息重新排了一遍。韩正清,省公安厅原副厅长,1976年时是治安处处长。他安排孙德厚进了云溪县水电局,当监理员。孙德厚在水电站垮塌前三个月,以灌浆处理和安全检查的名义套走了两千八百元,在日志上做假记录掩盖坝体裂隙。周德明是接货人,把炸药运到云溪,安置在右岸坝肩。李福生是调拨物资的经手人。周培文批了调拨单。韩正清在省厅层面协调了一切。这五个人,各管一段,串成一条链。而孙德厚的哥哥,省化工厅原厅长,在这条链子上扮演了什么角色?

下午四点多,苏岚的电话打回来了。

“沈队,查到了。孙德厚,省化工厅原厅长,有一个弟弟叫孙德厚,1938年生,比他小八岁。兄弟俩名字读音一样,字不一样。哥哥是德厚,弟弟是德厚。弟弟1970年由哥哥安排进云溪县水电局,先是在后勤科当工人,1976年3月突然被提拔为监理员。提拔文件上的签字人,是韩正清。”

沈让把手机贴紧耳朵:“韩正清直接签的字?”

“对。省公安厅治安处的头头,签了一份县水电局的内部提拔文件。这不合常规。可那个年代,领导打招呼安排个人,很常见。这份提拔文件本身就是一个证据,证明韩正清和孙德厚之间有直接关联。”

沈让问:“孙德厚1976年6月消失之后,他哥哥有没有找过他?”

苏岚说:“档案里没有记录。可我查了省化工厅1980年的退休审批表,孙德厚的家庭情况一栏,弟弟的名字被划掉了。原来写着‘弟,孙德厚,云溪县水电局’,后来用钢笔划了一道,旁边写了‘失联’。具体什么时候划的,不知道。可能是他退休前自己改的,也可能是经办人改的。”

沈让把这条信息记下来。孙德厚在退休前把弟弟的名字从档案上划掉了。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有个弟弟在云溪。或者说,他不想让人知道那个弟弟已经没了。他可能知道弟弟出了什么事。也可能,他就是知情者之一。

“苏岚。”沈让说,“你再查一件事。孙德厚1980年退休之后,到他1985年病故之前,这五年他住在哪里,做什么,和什么人来往。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他当过省化工厅厅长,和周培文、韩正清都有工作关系。他手里可能也有东西。”

苏岚说:“我去查。另外,防空洞里那张纸条上写的‘左岸第三个泄洪口’,你那边什么时候去挖?”

沈让说:“挖掘机明天上午到。到时候一起去。”

挂了电话,沈让站在县局门口,把烟抽完。他正要把烟头扔掉,手机又响了。是周秉坤打来的。

“沈让,省城那边传来消息。周晓东今天交代了一个新情况。他说他父亲退休前,除了往云溪转移过一批文件,还往临江转移过一批。接收人是临江一个姓孙的人。周晓东不知道全名,只知道那人住在临江老城区,以前在化工系统干过。”

沈让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姓孙的,临江老城区,化工系统。孙德厚?可孙德厚1976年就消失了。如果他还活着,藏在了临江,那就说得通了。他哥哥孙德厚把他从云溪弄走,藏到了临江。周培文退休前把文件转移到临江,交给了孙德厚。孙德厚手里有周培文的把柄,周培文不敢动他,只能定期给他送东西,稳住他。

“周局。”沈让说,“临江那边,能不能派人去查一下?孙德厚,1938年生,原云溪县水电局监理员。他可能藏匿在临江老城区。查他的住址、化名、社会关系。”

周秉坤说:“我马上安排。”

沈让挂了电话,站在县局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孙德厚。1976年从云溪消失,可能藏在临江。他手里有周培文的东西。周培文退休前把文件转移给他,是为了堵他的嘴。可孙德厚这种人,拿了东西不会轻易放手。他会留一手。他手里的东西,可能比周培文转移给他的还要多。

沈让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朝车子走去。明天挖泄洪口,后天去临江。孙德厚。这个名字,从云溪到临江,从1976年到1992年,一直没有真正消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