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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云溪档案馆

灰烬档案

沈让是第二天上午又去的档案馆。

这回他带了苏岚从防空洞里找到的那张纸条,和从河湾村砖厂带回来的证词记录。老周见他又来了,没多问,把昨天搬出来的那摞档案又推到他面前,还多搬了一箱。沈让把两箱档案并排放着,一箱是工程记录和人员名册,另一箱是财务账目和往来信函。

他先从财务账目翻起。1976年水电站的年度决算报告上,有一笔支出写着“右岸坝肩灌浆处理”,金额两千元,经手人孙德厚,审批人空白。沈让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手写的收据,上面写着“今收到云溪县水电局灌浆工程款两千元整”,落款是“云溪县建筑队”,日期是1976年4月。收据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款已到账,工程未做。孙。”

沈让把收据翻过来看了两遍。灌浆工程款拨了,收据开了,可工程没做。钱去了哪里?他继续往后翻。5月份的账目里有一笔“坝体安全检查费”,金额八百元,经手人还是孙德厚。同样有收据,同样背面写着“工程未做”。沈让把两笔支出记在笔记本上。灌浆处理、安全检查,都是和坝体稳固直接相关的项目。款拨了,活没干,钱被经手人拿走了。孙德厚在水电站垮塌前三个月,以工程名义套走了两千八百元。在那个年代,这算一笔不小的数目。

沈让合上账本,去翻人员名册。孙德厚的入职登记表他昨天已经看过了,背面写着“韩厅长介绍”。他把名册往前翻了几页,找到监理员岗位的任职条件。上面写着“需具备水利工程监理资质,三年以上相关工作经验”。孙德厚的登记表上,学历栏写的是“初中”,工作经历栏写的是“1970—1976年,云溪县水电局后勤科工人”。一个后勤科工人,没有监理资质,没有相关经验,却成了水电站的监理员。推荐人是韩厅长。

沈让把这份名册单独放在一边,又从箱子里翻出施工日志。昨天的施工日志他翻到最后一页就停了。今天他把整本日志从头翻了一遍。从1976年3月到5月,日志上关于右岸坝肩的记录出现了四次。第一次是3月18日,写着“右岸坝肩岩体有裂隙,需灌浆处理”。第二次是4月5日,写着“灌浆设备已进场,明日开工”。第三次是4月20日,写着“灌浆进度缓慢,孙监理说资金未到位”。第四次就是5月10日,写着“右岸坝肩岩体裂隙扩大,已安排灌浆处理。监理员孙德厚在场。”

沈让把四次记录并排抄在笔记本上。3月发现裂隙,4月设备进场,4月底说资金未到位,5月裂隙扩大。然后5月14日水电站垮塌。可账本上明明写着灌浆工程款两千元在4月就拨付了,收据都开了。钱到了孙德厚手里,工程却没做。他在日志上写“资金未到位”,在账本上写“工程未做”。两本账,一本给上面看,一本给自己看。

沈让把施工日志合上,靠在椅背上。苏岚从防空洞带回来的那张纸条上写着“东西在坝下,左岸第三个泄洪口”。周德明在防空洞里留了东西,又指了坝下的位置。那批货里的一部分,可能就藏在泄洪口里。可孙德厚在垮塌前三个月就在做假账套钱,他会不会也参与了炸坝?周德明是接货人,孙德厚是监理员。两个人一个管货,一个管工程。韩正清安排孙德厚进水电局,李福生把炸药运到云溪,周德明安置炸药,孙德厚在日志上做假记录掩盖裂隙。这条链子上,孙德厚不只是个监理员。他是内应。

沈让拿起电话,拨了苏岚的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苏岚,我在档案馆又翻到些东西。孙德厚在水电站垮塌前三个月,以灌浆处理和安全检查的名义套走了两千八百元。账本上有收据,背面写着‘工程未做’。施工日志上他写‘资金未到位’。两本账对不上。他拿了钱,没干活,还在日志上做假记录掩盖右岸坝肩的裂隙。”

苏岚在那头说:“沈队,我在防空洞里找到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的‘左岸第三个泄洪口’,我昨天下午去看了。泄洪口在水电站大坝左岸,现在已经被泥沙淤了大半,第三个泄洪口的闸门锈死了,打不开。可我用手电从闸门缝里往里照,能看见里面塞着东西。油布包着的,不止一个。得找人来把闸门撬开才能取出来。”

沈让说:“我马上联系县里,调一台小型挖掘机过来。今天下午就去取。另外,你让老周把1976年水电站的验收报告也翻出来。我要看验收报告上孙德厚的签字。”

苏岚应了一声。沈让挂了电话,把材料收好,跟老周打了招呼,出了档案馆。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外面天还是阴沉沉的,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他想起孙德厚的入职登记表背面那行字——“韩厅长介绍”。韩正清1976年3月来云溪检查工作,周培文跟着。孙德厚是韩正清安排进水电局的。三个月后,水电站垮了。孙德厚在垮塌前套走了两千八百元,做假账掩盖裂隙。然后他消失了。他的哥哥孙德厚,省化工厅厅长,1980年退休,1985年病故。兄弟俩,一个在省厅当厅长,一个在云溪当监理员。哥哥安排弟弟进水电局,弟弟替韩正清做内应。韩正清在上面协调一切,周培文批物资,李福生运炸药,孙德厚做内应,周德明安置炸药。五个人,一条链。

沈让把烟抽完,掐灭。他掏出手机,拨了周秉坤的号码。

“周局,云溪这边有新进展。孙德厚在水电站垮塌前套走了工程款,做假账掩盖坝体裂隙。他是韩正清安排进水电局的内应。另外,周德明在防空洞里留了一张纸条,指了坝下左岸第三个泄洪口的位置。苏岚昨天去看了,泄洪口里塞着东西,油布包着的。我今天下午带人去取。如果取出来的东西能证明是当年那批炸药和雷管的剩余部分,云溪案的证据链就完整了。韩正清、周培文、李福生、孙德厚、周德明,五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周秉坤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挖掘机我来协调。你那边注意安全。泄洪口里的东西埋了十几年,可能有危险。”

沈让说好。他挂了电话,朝车子走去。拉开车门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孙德厚的哥哥孙德厚,省化工厅原厅长,1985年病故。他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林建国在笔记本里写过,周培文有留一手的习惯。孙德厚当厅长那些年,和周培文、韩正清之间的往来,他会不会也留了一手?沈让把这个念头记下来。等云溪这边的事处理完,他要去查孙德厚。省化工厅原厅长,1980年退休,1985年病故。死之前那五年,他在做什么?

沈让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车子驶出档案馆大院,拐上主街,朝水电站旧址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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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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