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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砖厂问话

灰烬档案

苏岚是第二天一早去的河湾村。

沈让留在云溪县城继续查档案馆的材料,苏岚一个人开车往西走。从云溪县城到河湾村要翻两道山梁,路不好走,前几天下过雪,山路背阴面的雪还没化干净,车轮碾上去打滑。她开得不快,到河湾村时已经快中午了。

砖厂在村子西头,几间石棉瓦搭的棚子,一个砖窑,窑顶上冒着淡淡的青烟。砖厂门口堆着几垛红砖,用塑料布盖着,旁边停着一辆旧三轮车。苏岚把车停在路边,走进砖厂。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窑口添煤,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苏岚亮出证件,问砖厂以前是不是有一个叫钱大有的人看门。男人姓吴,是砖厂现在的承包人,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说:“钱大有啊,以前是在这儿看门。看了好几年。后来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吴厂长想了想:“得有两年多了吧。他走的时候也没说去哪儿,就说有事。走之前那几天,他好像挺不安的,晚上不睡觉,老在院子里转。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苏岚问:“他在这儿看门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吴厂长挠了挠头:“有一个。也是个老头,姓周,说是钱大有的远房亲戚。来过两三回。头两回来的时候,钱大有还跟他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后来就不肯见了,让那个姓周的在外面等,他自己躲在屋里不出来。那个姓周的等了半天,走了。后来还来过一回,钱大有还是不见,他就走了。再后来就没来过了。”

苏岚把这条信息记下来。姓周的,老头,来找钱大有。周德明。“吴厂长,那个姓周的来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他是从哪儿来的?”

吴厂长想了想:“他说是从云溪过来的。别的没多说。对了,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好像带了一个包,帆布的那种,鼓鼓囊囊的,看着挺沉。他走的时候把包带走了。”

苏岚问:“那个姓周的有没有说过他要去哪儿?”

吴厂长摇头:“没跟我说。不过他走的时候是往西走的,西边那条路是去云溪县城的。他走之前问过我一句,说这附近有没有废窑洞或者防空洞。我说山后面好像有一个,早些年挖的,现在不用了。他听了以后没说什么,就往那边走了。”

苏岚心里一动。山后面的废窑洞或防空洞。沈让昨天在云溪县城江边走访时,一个钓鱼的老头说过水电站旧址后面的山脚下有一个废弃防空洞,前几年有人看见有人往里面搬东西。两条线索对上了。周德明从河湾村往西走,去了水电站旧址后面的防空洞。他把那批货藏在了那里。

苏岚又问:“吴厂长,钱大有在砖厂看门这几年,有没有跟谁发生过冲突?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他麻烦?”

吴厂长说:“那倒没有。他这个人不爱说话,看门看得挺仔细。就是有一段时间特别紧张,老问我们砖厂晚上有没有人值班,能不能多留一个人。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睡不踏实。”

苏岚问:“哪一段时间?”

吴厂长想了想:“大概就是他那个姓周的亲戚来之前。他来之前那阵子,钱大有就特别紧张。那个姓周的来了以后,他反倒不紧张了,就是躲着不见人。后来那个姓周的走了,他又紧张了几天。再后来,他就走了。”

苏岚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钱大勇在砖厂待了七年,一直挺安稳。后来周德明来找他,他先是紧张,然后躲着不见。周德明走了之后他又紧张了几天,然后自己也走了。这说明周德明来找钱大勇,可能让钱大勇觉得不安全了。周德明在河湾村附近出现,可能会把追查的人引过来。钱大勇怕李福生的人找到他,所以跑了。

苏岚从砖厂出来,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沈让打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沈队,我在河湾村砖厂。吴厂长说,周德明1989年前后来过这里,找过钱大勇。钱大勇一开始还见他,后来就躲着不见。周德明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帆布包,很沉。他问过吴厂长这附近有没有废窑洞或者防空洞,吴厂长告诉他山后面有一个。周德明听了以后就往那边走了。”

沈让在那头说:“水电站旧址后面的山脚下有个废弃防空洞,我昨天去看过了。洞口有新鲜撬痕,里面找到几根雷管、一小袋硝酸铵,还有一张写着‘韩厅长’的纸条。周德明可能去过那里,把一部分东西藏了进去。”

苏岚说:“那我现在去防空洞那边看看,有没有周德明留下的其他痕迹。”

沈让说:“行。我这边继续查档案馆。晚上回县城碰头。”

苏岚挂了电话,上了车,朝山后面那条路开去。路更窄了,勉强能过一辆车,两边是荒草和碎石。她开了大约十分钟,看见山脚下有一片塌了一半的砖墙,墙后面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旁边堆着些碎石和枯草,地面上有新鲜的踩踏痕迹。

苏岚把车停在路边,戴上手套,从工具箱里取出手电筒,朝洞口走去。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她打着手电往里照了照。洞内地面潮湿,墙壁上渗着水。地上散落着几根锈蚀的雷管和一小撮结块的硝酸铵颗粒。角落里还有一只被踩扁的旧手套,手套旁边有一串脚印,通往洞内深处。

苏岚沿着脚印往里走。洞不深,大约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面砖墙,墙根底下有一块松动的砖。苏岚蹲下来,把砖抽出来,后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里塞着一个油纸包,已经被水汽浸得发软。她把油纸包取出来,一层层展开。里面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东西在坝下,左岸第三个泄洪口。”没有落款,字迹潦草。

苏岚把纸条装进证物袋,站起来,打着手电朝洞外走。她走到洞口时,手机响了。沈让打来的。

“苏岚,我在档案馆又翻到一份材料。1976年5月14日垮塌当天,有一份值班记录。上面写着右岸坝肩有人听见闷响。值班员在记录下面加了一行字:‘韩厅长指示,对外说地基问题。’”

苏岚站在洞口,手电光在洞壁上晃了一下。她把那张纸条从证物袋里取出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东西在坝下,左岸第三个泄洪口。”

“沈队。”苏岚说,“周德明在防空洞里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东西在坝下,左岸第三个泄洪口’。他去过坝下。”

电话那头沈让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马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