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悬疑  推理悬疑 

第一章 重返云溪

灰烬档案

从江州到云溪,走国道要三个多小时。

沈让把车开出江州市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副驾驶座上搁着公文包,里面装着周培文的笔录、林建国的两本笔记本,还有那张鬼牌。苏岚坐在后座,膝盖上摊着一沓材料,借着车顶灯翻看。

车子驶出城东收费站,上了国道。路两边的白杨树在晨雾里只剩一溜灰白的杆子,枝丫上挂着隔夜的霜。沈让把暖风开大了一格,前挡玻璃内侧的雾气慢慢退下去,露出前方灰蒙蒙的路面。

“沈队。”苏岚从后座探过头来,“我把云溪案的材料重新捋了一遍。林建国笔记本里记的,和周培文笔录里交代的,大部分能对上。可有一处对不上。”

“说。”

“周培文在笔录里说,1975年那批硝酸铵从临江调往云溪,是李福生经手的。他批了调拨单,但货到云溪之后的事,他说他不清楚。可林建国在笔记本里写得很明白,那批货是周德明接的,周德明把货交给了孙德厚。孙德厚是谁?周培文一个字没提。”

沈让把车速降了一点。孙德厚。这个名字他昨天在云溪县档案馆的监理人员名册上见过。监理员,1976年3月入职,1976年5月离职,离职原因空白。同一份名册上还有一个名字,孙德厚,同姓不同名,身份是省化工厅原厅长,1980年退休,1985年病故。

“两个孙德厚。”沈让说,“一个在省厅当厅长,一个在云溪当监理员。同名不同字,可周培文笔录里一个都没提。”

苏岚说:“我昨晚打电话问了省厅那边,让他们查了省化工厅原厅长孙德厚的家庭关系。回电说,孙德厚有一个弟弟,叫孙德厚,1938年生,1970年由兄长安排进了云溪县水电局,任监理员。1976年水电站垮塌后,这个弟弟从云溪消失了。户籍注销时间1976年6月,迁出地址空白。”

沈让没接话。他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在转。省厅厅长的弟弟,在水电站当监理员。水电站垮塌后,人没了。哥哥1985年病故,弟弟至今下落不明。这条线,周培文不可能不知道。他在笔录里避开了孙德厚这个名字,和他在省人大宿舍客厅里说的“我答了之后你得让我见一个人”一样——他在挑着说。把能说的都说了,把要命的全咽回去。

“苏岚。”沈让开口,“周德明的线索,最后断在哪儿?”

苏岚翻了一页材料:“林建国笔记本里写,1989年他在江州城北一个砖厂见过周德明。周德明化名周福生,在砖厂看门。林建国想让他作证,他不肯,说信不过林建国。后来林建国再去找他,人已经走了。砖厂的人说周德明临走前提过一个帆布包,很沉,说要回云溪取东西。就这一句,之后再无线索。”

“回云溪取东西。”沈让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取什么东西?”

“林建国在笔记本里推测,周德明当年接的那批货,除了用在坝体上的,还剩一部分。周德明把剩下的藏了。林建国写的是‘周德明说那批货里有一部分是特殊品,不能见光,得单独藏’。可他没写是什么,也没写藏在哪里。周德明信不过他,没告诉他。”

沈让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没点。他想起周培文笔录里的另一段话。周培文说1976年云溪水电站垮塌之后,李福生从云溪调回省化工厅,是他批的调令。李福生调走之前,周培文去过一次云溪,见了李福生,还见了“当地一个负责善后的同志”。那个“负责善后的同志”是谁,周培文没说。沈让当时没追问。现在想想,那个“负责善后的同志”很可能就是孙德厚。

车子驶入云溪县界时,天已经大亮了。路两边的丘陵上覆着一层薄雪,远处的山脊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沈让把车拐下国道,驶入县城方向。

云溪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些三四层高的旧楼,底层开着铺面,卖杂货的、卖农具的、两家小饭馆。街上人不多,几辆三轮车停在路边等活。沈让把车停在县档案馆门口。

档案馆在县政府大院东侧,一栋二层小楼,外墙刷了黄漆,门口挂着“云溪县档案馆”的木牌。沈让和苏岚进去,找到管理档案的老周。老周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听说是省厅来查旧案,没多问,把1976年水电站工程的全部档案从柜子里搬了出来。

沈让把档案一份一份摊在桌上。工程记录、施工日志、验收报告、人员名册。他先翻人员名册。监理员孙德厚的入职登记表上贴着一张一寸黑白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但还能看清五官。方脸,浓眉,颧骨很高,嘴角往下撇着。沈让把照片举到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登记表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着“韩厅长介绍”。字迹潦草,和正面工整的钢笔字不是同一支笔写的。

沈让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后翻。施工日志里夹着一张手写的便条,日期是1976年3月18日,写着“接省厅韩厅长电话,明日到云溪检查工作,请安排接待”。落款是“孙德厚”。沈让把便条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韩厅长带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省化工厅的周培文。他们在坝上转了一圈,没说什么。”

沈让把便条装进证物袋,递给苏岚。苏岚接过去看了看,说:“韩厅长。韩正清。1976年3月,他到过云溪。周培文跟着他一起去的。那时候韩正清还是省公安厅治安处处长,周培文是省化工厅物资处副处长。两个人一起去云溪水电站‘检查工作’。三个月后,水电站垮了。”

沈让没有接话。他把施工日志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976年5月10日,也就是垮塌前四天。日志上写着:“右岸坝肩岩体有裂隙,已安排灌浆处理。监理员孙德厚在场。”下面还有一行字,用的是另一种笔迹,更潦草:“处理完毕。孙。”沈让盯着那个“孙”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日志合上。

他站起来,把材料收好,跟老周道了谢,走出档案馆。外面天已经阴了,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苏岚站在他旁边,把证物袋收进公文包。

“沈队。”苏岚说,“孙德厚1976年3月入职,5月离职。韩正清3月来检查,周培文跟着。5月10日施工日志记录右岸坝肩有裂隙,孙德厚在场。5月14日水电站垮塌。6月孙德厚户籍注销,人失踪。这条线,从韩正清到周培文到孙德厚,再到周德明,最后到那批炸药。韩正清亲自去过云溪,他见过孙德厚,他安排孙德厚进的云溪水电局。他不可能不知道那批炸药的去向。”

沈让把烟抽完,掐灭。“周培文在笔录里说,他1976年没去过云溪。可施工日志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跟着韩正清在坝上转了一圈。他在说谎。他避开了孙德厚,避开了3月那次检查,把1976年云溪的事推得干干净净。”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苏岚,去老邮局那条街。周晓东说周培文退休前把一批文件交给了‘孙叔’,孙叔住在老邮局附近。孙德厚用‘孙福贵’的化名在那里租过房子。房东说孙福贵几年前搬走了,搬去了乡下。先把房东找到,把孙德厚的去向问清楚。”

苏岚点头。沈让朝车子走去。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云溪县城。主街很短,一眼能望到头。街尽头的山脚下,隐约能看见水电站旧址的方向。1976年5月14日,坝体垮塌,三个人遇难。同一年6月,孙德厚从这个县城消失,再没回来过。二十年后,沈让站在这里,手里攥着那张写有“韩厅长”的纸条,要去把那条断掉的线重新接上。

他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车子驶出档案馆大院,拐上主街,朝老邮局方向开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