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江州的路上,沈让把车窗摇下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田野的潮气。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鬼牌,指尖在牌面上按了按。周培文交代了,赵德明交代了,李福生交代了,孙志强交代了。七城旧案的链条已经完整,二十一份签字文件全部归档,苏岚整理的案卷摞起来能装满一整个铁皮柜。省厅的逮捕令已经在走程序,周培文从省人大宿舍被带走的那天,沈让站在楼下看着他被押上警车。周培文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沈让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低下头钻进了车里。
可沈让心里清楚,事情还没完。周晓东手里可能还藏着东西,周德明还没找到,1976年的起点还没完全挖开。
车子驶入江州市区时,天已经擦黑了。苏岚把车停在招待所门口,熄了火。两个人上了楼,走进房间。苏岚从公文包里取出最后一批整理好的材料,放在桌上。沈让坐下来,把材料翻了一遍。
云溪、泰安、广陵、淮阴、临江、江州。六座城市,七起旧案。每一座城市的卷宗都编了号,每一份证据都附了说明,每一个涉案人员的名字后面都标着当前状态:李福生,在押。赵德明,在押。孙志强,在押。周培文,在押。高卫东,已判死刑。赵铁城,服刑中。钱大勇,证人保护中。方国栋,待重新评估后办理出院。林建国,已故。
沈让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七城旧案,十三条人命。从1976年云溪水电站垮塌,到1984年江州化工厂爆炸,八年间,六座城市,七起被定性为“意外”的灾难。李福生在前台,周培文在后台,赵德明在中间,孙志强跑腿。他们用同一套手法,在每一座城市重复同样的动作:先杀人,后放火,定性事故,掩埋真相。然后把知道内情的人一个一个送进精神病院、送进坟墓、送进沉默。九年后,林海生用一把分尸的刀,把这些旧案从灰烬里翻了出来。他走了。林建国走了。何长贵走了。可他们留下的东西,全部在这摞卷宗里。
苏岚站在桌边,看着沈让翻材料。她等了一会儿,轻声说:“沈队,我明天一早就去查周晓东。你从省城带回来的那些材料,我已经整理完了。周培文在省厅待了二十多年,他儿子周晓东在重型机械厂销售处,手里可能有他爸留的东西。我明天去省城找他。”
沈让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已经黑了,招待所院子里的路灯亮着,空地上没有人。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看着苏岚。
“苏岚。”他说,“周培文的案子,省厅已经在走程序了。赵德明和李福生那边,检察院已经批捕了。可云溪案还没完。周德明是关键。他手里留着那批货的一部分,林建国在笔记本里写得很清楚。只要找到周德明,拿到他的口供和物证,云溪案就能钉死。云溪案钉死了,周培文的案子就更扎实了。”
苏岚说:“那我明天先去河湾村找砖厂的人再问一遍。周德明老婆临死前说他去江州找老钱。钱大勇在河湾村待了七年,周德明可能也去过那里。两个人有联系。只要找到其中一个,另一个就藏不住。”
沈让点头。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鬼牌。牌面上的小丑咧着嘴,红黑相间。他把牌翻过来,背面的“1976,云溪县”那行字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牌收回去,贴着胸口放好。
苏岚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廊里的灯管亮着,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在门框上。她没有马上走。沈让抬起头来,看着她。
“沈队。”苏岚开口,声音很轻,“你父亲当年没走完的路,你替他走完了。”
沈让站在窗前,看着她。他想起父亲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那句话——“我把本子留下。以后谁查到这个,替我接着查。”他查到了。他替父亲走完了。可路还没有到头。还有四个城市,还有1976年。
“还没完。”沈让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还有四个城市,还有1976年。”
苏岚点了点头。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沈让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那盏路灯。灯下空荡荡的,只有风把几张废纸吹得贴着地面打旋。
沈让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拿起电话,拨了专案组的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我是沈让。”他说,“明天,云溪。”
他挂了电话,把桌子上的卷宗收好,锁进档案柜。他走到床前,和衣躺下。窗外的风把枯藤吹得簌簌响。他闭上眼,脑子里在转。1976年,云溪。水电站垮塌之前,李福生亲自去安置的炸药。周德明接的货。那批货里有一部分被周德明留了下来,藏在某个地方。林建国在笔记本里写,周德明说那些东西不能见光,得单独藏。那些东西是什么?藏在云溪哪里?沈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去云溪。
(第三卷完)1
写得超棒氛围拿捏得很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