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江州的路上,沈让把周培文的笔录看了两遍。
周培文交代得很痛快。1976年云溪水电站垮塌,他批的调拨单,李福生亲自去安置炸药。三个人遇难,定性意外。他拿了李福生的钱,替李福生调回省化工厅。后来李福生每一次调动、每一次调拨、每一次善后,都有他的签字。他坐在省厅的办公室里,用一支笔,把七座城市的七起命案压了十几年。他把这些事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份旧档案里的陈年记录。
沈让把笔录合上,靠在座椅上。周培文交代了,李福生交代了,赵德明交代了,孙志强也交代了。七城旧案的链条已经完整了。可沈让心里清楚,周培文交代的这些,还缺一样东西。物证。周培文在笔录里说他“记不清”那些签字文件的原件在哪里。他家里没有保险柜,没有上锁的抽屉,没有藏着任何东西。他说那些文件“都在省厅档案室里,你们自己去查”。可林建国在笔记本里写过,周培文有留一手的习惯。他签过的每一份文件,他自己都留了副本。那些副本在哪里?周培文没说。他交代了,可他没全交代。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沈让把笔录收进公文包,看着车窗外。国道两边的田野被雪覆盖着,白茫茫一片。苏岚在旁边开车,她的脸色也不好看。她在河湾村待了一天,砖厂的人说周德明几年前来过,住了几天就走了,走的时候带了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砖厂的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车子驶入江州地界时,天已经暗了。苏岚把车停在招待所门口,两个人下了车,上了楼。沈让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把周培文的笔录和之前整理的材料并排放好。苏岚从自己的房间里抱来一摞材料,放在桌上。
“沈队,这是最后一批整理完的。”她说,“泰安、广陵、淮阴三地的原始档案,我全部调出来了。周培文的调令和审批文件都在里面。加上云溪的调拨单、临江的会议纪要、江州的调查组名单,七城旧案的签字文件全部齐了。链条完整了。”
沈让把材料翻了一遍。苏岚整理得很细,每一份文件都有编号和备注,按城市和年份排好。他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链条完整了。周培文的签字文件,二十一份。每一份都有对应的旧案。每一份都有对应的人命。可周培文在笔录里说的那些副本,还没找到。那些副本里可能有更直接的东西,比如他当年和李福生之间的通信,比如他拿钱的记录。这些东西要是找不到,周培文的案子就只能靠签字文件和林建国的调查材料来定。够是够,可不够狠。
沈让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已经黑了,招待所院子里的路灯亮着。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看着苏岚。
“苏岚,周培文在笔录里说,那些签字文件的原件都在省厅档案室里。可他在省厅档案室里待了二十多年,他要是想抽走什么东西,谁也拦不住。他说他家里没有保险柜,没有藏东西。可林建国在笔记本里写过,周培文有留一手的习惯。他签过的每一份文件,他自己都留了副本。那些副本不可能凭空消失。它们一定在某个地方。”
苏岚说:“你是说,周培文还在藏东西?”
沈让说:“他交代了,可他没全交代。他在省厅待了二十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哪些文件能要他的命。他把那些文件的正本销毁了,可他一定留了副本。副本在哪里?他家里没有。他办公室也没有。他退休两年了,那些东西可能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或者,他交给了什么人。”
苏岚想了想,说:“周培文的老婆前年病故了。他有一个儿子,在省城一家国企上班。周培文退休之后,他儿子经常去看他。那些副本,会不会在他儿子那里?”
沈让转过身来,看着苏岚。“查。周培文的儿子,叫什么名字,在哪家国企,住哪里。我要他的全部材料。”
苏岚点头,开始翻笔记本。沈让坐到桌前,把周培文的笔录又看了一遍。他在笔录里说“记不清”那些签字文件的原件在哪里。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他在避重就轻。他把该说的都说了,可最关键的东西,他一个字都没提。那些副本,就是周培文留的后路。他以为只要咬死“记不清”,就能把那些东西藏住。可沈让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沈让拿起电话,拨了周秉坤的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周局,周培文交代了。七城旧案的链条完整了。可他留了一手。他签过的那些文件,他自己留了副本。那些副本不在他家里,不在他办公室。我怀疑在他儿子那里。我让苏岚去查他儿子的下落。你那边能不能协调省厅,查一下周培文退休之后和他儿子的往来记录?银行转账、通话记录、见面次数,什么都行。”
周秉坤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我去协调。你那边继续查。周培文的儿子要是真藏着东西,那就是包庇罪。连他一起抓。”
沈让说好。他挂了电话,坐在桌前。苏岚已经把周培文儿子的材料查到了。周培文的儿子叫周晓东,1962年生,省城重型机械厂销售处副处长。住省城城东重型机械厂家属院。苏岚把地址抄在纸上,递给沈让。
沈让看了一眼,把纸条收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路灯亮着。他放下窗帘,回到桌前,把材料收进公文包。苏岚站在旁边,看着他。
“沈队。”她说,“你明天去省城找周晓东?”
沈让说:“对。周培文交代了,可他把最关键的东西留在了外面。我得赶在他儿子把东西转移之前找到那些副本。有了那些副本,周培文的案子就钉死了。没有那些副本,光靠签字文件和林建国的调查材料,也能定他的罪。可不够狠。我要让他自己把东西交出来。”
苏岚说:“那我和你一起去。”
沈让点头。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到门口。苏岚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走在招待所的走廊里。走廊很长,灯管亮着,光线断断续续。苏岚忽然停了一下,看着沈让的背影。
“沈队。”她叫了一声。
沈让停住,回头。
苏岚站在走廊里,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看着沈让。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她才开口:“你父亲当年没走完的路,你替他走完了。”
沈让站在走廊里,看着她。他想起父亲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那句话——“我把本子留下。以后谁查到这个,替我接着查。”他查到了。他替父亲走完了。可路还没有到头。周培文还在省城,周晓东手里可能还藏着东西,云溪的周德明还没找到,1976年的起点还没完全挖开。
“还没完。”沈让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还有四个城市,还有1976年。等这些事都做完了,才算完。”
他转过身,继续朝楼梯口走去。苏岚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交叠在一起。走到楼梯口时,沈让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鬼牌。牌面上的小丑咧着嘴,红黑相间。他翻过牌,背面的“1976,云溪县”那行字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牌收回去,贴着胸口放好。然后他迈步走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