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岚是当天晚上赶回云溪县城的。
她没回招待所,直接去了沈让的房间。沈让正坐在桌前翻着白天从档案馆抄回来的材料,听见敲门声,起身开了门。苏岚进来,把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从袋子里抽出几张复印的材料。
“沈队,省厅那边把孙德厚的档案翻出来了。比你预想的还要复杂。”
沈让坐回桌前,拿起那几张纸。第一张是孙德厚的人事档案摘录。孙德厚,1938年生,云溪本地人。家庭关系一栏写着:兄,孙德厚,省化工厅厅长。下面是工作履历:1956年到1970年在云溪县农机厂当工人,1970年3月调入云溪县水电局后勤科,1976年3月由后勤科工人提拔为监理员。提拔文件的审批人签名栏里,赫然写着“韩正清”。
沈让把这张纸放下,看第二张。第二张是省化工厅原厅长孙德厚的人事档案摘录。孙德厚,1930年生,1950年参加工作,从省化工厅技术员做起,1980年退休前任厅长。家庭关系一栏,弟弟的名字被一道钢笔划掉了,旁边写着“失联”。档案的备注页上有一行小字,写着“1980年3月,本人申请修改家庭关系,经批准同意。”
沈让把这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兄弟俩,一个在省城当厅长,一个在云溪当工人。1970年,弟弟从农机厂调到水电局后勤科。那个调动是谁批的?档案上没写。可1976年弟弟被提拔为监理员,批的人是韩正清。韩正清当时是省公安厅治安处处长,管不到水电局的人事。可他批了。他不仅批了,还专程去云溪“检查工作”,带着周培文。
沈让拿起第三张纸。这是一份证人证言,苏岚今天下午在河湾村砖厂又找了一趟吴厂长,让他回忆周德明来砖厂时的细节。吴厂长说,周德明最后一次来砖厂找钱大勇的时候,钱大勇躲着不见,周德明在外面等了一个下午。吴厂长给他倒了杯水,两人闲聊了几句。周德明说他是从云溪过来的,在云溪做点小生意。吴厂长问他做什么生意,他说“帮人看仓库”。吴厂长还问过他,云溪那边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周德明说没什么好玩的,就是山多。他提到过一句,说他以前在云溪水电站干过活,“跟着一个姓孙的监理员干过一阵子”。吴厂长记得这句话,是因为周德明说“姓孙的”时撇了一下嘴,像是觉得那个人不怎么样。
沈让把这三份材料并排摆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苏岚在旁边说:“沈队,孙德厚1976年3月被提拔为监理员,4月水电站右岸坝肩就发现了裂隙,5月垮塌。他在垮塌前三个月里,以灌浆处理和安全检查的名义套走了两千八百元,在施工日志上做假记录。垮塌之后他消失了。他哥哥孙德厚在1980年退休前,把弟弟的名字从家庭关系里划掉了。这个动作说明两件事:第一,哥哥知道弟弟出事了,不想让人再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第二,哥哥从弟弟出事到他自己退休,中间隔了四年。这四年里,他可能一直在替弟弟遮掩,或者替韩正清遮掩。”
沈让点了点头。苏岚说得对。孙德厚1980年退休,1985年病故。他在退休前把弟弟的名字划掉,说明他不想让人顺着弟弟的线查到他自己。可他退休之后到病故之前那五年,又做了什么?周晓东说周培文退休前把一批文件转移到了临江,接收人姓孙。如果那个姓孙的就是孙德厚,那就说明孙德厚一直活着,一直藏在临江。他哥哥1985年病故,他可能在那之前就已经藏好了。也可能,他哥哥死之前给他留了什么东西。
“苏岚。”沈让开口,“孙德厚在云溪消失之后,他老婆孩子呢?他有没有家属?”
苏岚翻了翻材料:“有。他老婆叫李秀英,云溪本地人,1976年7月到派出所报过案,说丈夫去省城办事再没回来。派出所的记录上写着‘自行出走,不予立案’。李秀英后来没有再嫁,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大儿子孙建国,1958年生,现在在云溪县运输公司当司机。女儿孙建芳,1962年生,嫁到了外县。李秀英1990年病故。”
沈让问:“孙建国现在还在云溪?”
苏岚说:“在。我查了户籍底档,他住在城北老运输公司宿舍。我明天去找他问问。他父亲消失的时候他已经十八岁了,应该记得一些事。”
沈让想了想,说:“明天上午挖泄洪口,下午你去找孙建国。两边同时动。泄洪口里挖出来的东西如果对得上,加上孙德厚在日志和账本上做的手脚,云溪案的链条就完整了。孙建国那边,看看他有没有他父亲留下的东西。孙德厚消失之前,会不会给家里留了什么东西?”
苏岚点头,把材料收好。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沈队,还有一件事。孙德厚的哥哥孙德厚,1985年病故。他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他是省化工厅厅长,和周培文、韩正清都有工作关系。他手里可能也有东西。他死之后,那些东西去了哪里?”
沈让把这个问题记下来。孙德厚1985年病故。他退休前把弟弟的名字从档案上划掉了,说明他不想让人查到弟弟。可他死之前那五年,他有没有把什么东西留给弟弟?或者留给别人?周培文退休前往临江转移文件,接收人姓孙。如果那个姓孙的就是孙德厚,那就说明孙德厚一直活着,一直在临江。而他手里的东西,可能不止周培文给他的那些。
“苏岚。”沈让说,“你明天去找孙建国的时候,顺便问一句,他有没有一个叔叔,或者父亲的兄弟,解放前就分开了的那种。孙德厚要是活着,他不可能完全不跟家里联系。他老婆李秀英1990年才病故,他要是活着,不可能不来看老婆孩子。”
苏岚说好,推门出去了。沈让一个人坐在桌前,把今天的材料重新翻了一遍。孙德厚。兄弟俩,一个在省厅,一个在云溪。一个安排弟弟进水电局,一个在垮塌前套走工程款、做假账掩盖裂隙。垮塌之后弟弟消失,哥哥在退休前把弟弟的名字从档案上划掉。五年后哥哥病故。弟弟至今下落不明。而周晓东说周培文退休前把文件转移到了临江,接收人姓孙。
沈让把材料锁进公文包,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黑了,招待所院子里的路灯亮着。他放下窗帘,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周秉坤的号码。
“周局,临江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孙德厚,1938年生,原云溪县水电局监理员。他可能化名藏在临江老城区。”
周秉坤说:“派了两个人去查,还没回音。临江老城区化工系统的老职工不少,得一个个筛。明天应该有消息。”
沈让说好。他挂了电话,把明天的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上午挖泄洪口,下午苏岚去找孙建国,临江那边等消息。他把鬼牌从内袋里摸出来,牌面上的小丑咧着嘴,红黑相间。他把牌翻过来,“1976,云溪县”那行字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牌收回去,贴着胸口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