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是在天亮之后去的市档案馆。
他在阅览室里坐了一上午,把江州化工厂1984年的全部库存记录翻了一遍。进出库登记簿、月度盘点表、年终决算报告,每一页都翻过。账面数据很规整:1984年3月22日之前,仓库账上挂着硝酸铵二十桶,每桶五十公斤。3月22日爆炸后,盘点表上写着“因爆炸损毁,库存归零”。整本账干净得像洗过的碗,看不出任何问题。
沈让把账本合上,又去了化工局移交的行政档案。这次他找的是另一类材料:运输记录。化工厂没有专职运输队,大部分原料进出都靠外包车队。他翻了半天,找到一本1984年1月的运输委托登记簿。里面记着十几趟车的出车记录,大多是往临江、云溪方向的。他把1月到3月的记录逐条抄下来,发现有一个车队的名字反复出现:江州运输公司第三车队。车牌号一栏写着“江A-042”。
沈让把这个车队记下来,然后去翻对应的运输发票存根。存根上写着委托单位“江州化工厂”,托运物品栏写的是“化工原料”,重量栏填着“约五吨”,目的地栏写着“云溪县”。日期是1984年3月20日,即爆炸前两天。沈让盯着“云溪县”三个字看了好几秒。方国栋说孙志强在门卫室外跟人说了“东西拉到云溪去了”。这张运输发票存根印证了那句话。1984年3月20日,江州化工厂通过第三车队,往云溪发了一批化工原料,约五吨。五吨。一桶五十公斤,十二桶就是六百公斤。发票上写的五吨,远超十二桶的重量。那多出来的四吨多是什么?
沈让把发票存根放在一边,继续翻。后面还有几张,日期分别是3月21日和22日上午,目的地都是云溪,重量加起来又是好几吨。总共有五张发票存根,加起来接近十吨。十吨化工原料,在爆炸之前从江州化工厂运往云溪县。账面上写着“因爆炸损毁”,可实际上那批货在爆炸前就已经走了。
沈让把五张发票存根一一拍照,然后去找档案馆的管理员,问运输公司第三车队的档案有没有移交过来。管理员查了一会儿,说第三车队1985年就解散了,档案移交给市交通局了。沈让又跑了一趟市交通局,在旧档案里翻了半天,找到了第三车队1984年的调度日志。日志上记着每辆车的出车时间、路线和司机姓名。1984年3月20日到22日,车牌江A-042的卡车跑了三趟云溪。司机签名一栏,写的是“孙志强”。
沈让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孙志强。他不仅是化工厂的夜班值班员,还是运输公司的司机。他开着卡车把硝酸铵从江州运到云溪。方国栋说的“孙志强在门外跟人说东西拉到云溪去了”,就是这个意思。孙志强亲自开车运的货。
他把调度日志和发票存根都拍了照,然后去找云溪县的方向。他在江州地图上找云溪,发现云溪县在江州西南方向,距离约一百公里。1976年,云溪县水电站发生垮塌事故,三人遇难。1984年,十吨化工原料从江州化工厂运往云溪。这两件事之间隔着八年,可东西是同一批东西。那批硝酸铵从江州运到云溪,在云溪存了八年,然后被用在了某个地方。用在什么地方?沈让想起灰烬名单上1976年那一页,云溪水电站垮塌,三人遇难。那批硝酸铵,是不是就是用来炸水电站的?
他把这个推测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1976年的水电站垮塌,发生在江州化工厂爆炸案的八年前。1984年运出去的硝酸铵,不可能用在1976年的事件里。除非,云溪水电站垮塌之后,有人在那里又做了一次手脚。1976年到1984年,八年间,云溪那边可能又发生过别的事。而1984年运过去的那批硝酸铵,是用在另一次事件里的。
沈让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他需要去一趟云溪。只有到了那里,才能搞清楚1976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批硝酸铵又去了哪里。
他站起来,把材料收好,出了档案馆。外面天已经暗了,风从巷口灌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吹得满地翻滚。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他把烟抽完,掐灭,掏出手机拨了苏岚的号码。
“苏岚,我在档案馆查到了运输记录。1984年3月20日到22日,江州化工厂通过第三车队往云溪运了五趟化工原料,司机签名是孙志强。总重量接近十吨。账面上写的是‘因爆炸损毁’,可货在爆炸前就走了。孙志强亲自开车运的。”
苏岚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云溪。1976年水电站垮塌。那批货运到云溪,可能是用在那里的。”
沈让说:“对。我要去一趟云溪。你留在江州,继续盯着李福生。查他名下有没有云溪的产业或者关系。那批货到了云溪,总得有人接。接货的人,可能就是1976年水电站垮塌案的当事人。”
苏岚应了一声。沈让挂了电话,朝停车的方向走去。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档案馆那条街,拐上大路。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在转。云溪。1976年。水电站垮塌。三人遇难。那批硝酸铵从江州运到云溪,在某个地方存了八年,然后被用在了某件事上。而那个接货的人,可能就是灰烬名单最顶端那个被红笔圈了三圈的名字。
沈让把车开回招待所,停好。他上了楼,推开门。苏岚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摊着她查到的材料。她抬起头来,看着沈让,脸色有些不对。
“沈队。”她说,“我查了李福生的任职记录。他1981年调到江州化工局之前,在临江化工局干了六年。可他在临江化工局之前,还在云溪县待过。”
沈让的脚步停了一下。
苏岚把一份材料推过来。是李福生的人事档案复印件,上面写着他的完整履历:1970年至1973年,云溪县水电局技术员。1973年至1975年,云溪县水电局副局长。1975年至1981年,临江化工局科长。1981年,调任江州化工局局长。
沈让盯着“云溪县水电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1970年到1975年,李福生在云溪县水电局工作。1976年,云溪水电站垮塌。他调走一年后,水电站垮了。而1984年那批硝酸铵从江州运到云溪,运货的司机是孙志强,接货的人是谁?
沈让坐下来,把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李福生在云溪待了五年。他在水电局从技术员做到副局长。1975年调走,1976年水电站垮塌。他调走的时间和水电站垮塌的时间只隔一年。这中间有没有关联?那批1984年运到云溪的硝酸铵,是不是用来处理水电站垮塌的后续问题?
他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苏岚在旁边轻声说:“沈队,明天去云溪?”
沈让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院子里的路灯亮着,空地上没有人。他放下窗帘,回到桌前,把那几张运输发票存根和调度日志的复印件收进公文包。然后他拿出笔记本,在新的一页顶端写下两个字:云溪。下面列了几条:1976年水电站垮塌案卷宗;李福生在水电局的任职记录;1984年硝酸铵的去向;接货人身份。
写完这些,他把本子合上,锁进公文包。他看了一眼苏岚,说:“明天早上六点出发。你留在江州,盯着李福生。我去云溪。”
苏岚点头。她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材料,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回过头来,看着沈让。
“沈队,云溪那边人生地不熟,你一个人去?”
沈让说:“我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扎眼。你在江州,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李福生在云溪的社会关系。他水电局干了五年,总有人认识他。同学、同事、下属,一个都不要漏。我在云溪查旧案,你在江州查人。两边一起动。”
苏岚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沈让一个人坐在桌前,把那张红心A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灯下。牌面上的小丑咧着嘴,红黑相间。他把牌翻过来,背面的“1976—1983”那行字在灯光里泛着暗沉的光。1976年,云溪水电站垮塌。1983年,临江红旗剧院火灾。1984年,江州化工厂爆炸。三座城市,三起旧案,同一个人。而那个人,在云溪待过五年。
沈让把牌收回去,关了灯,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明天,云溪。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