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把三起案件的物证材料并排摊在招待所的床上。
左边是临江案的摘要。1983年4月14日,红旗剧院后门,汽油桶,铁桶。刘大勇遗信写“抬着铁桶进后台”,周桂兰看见“拎铁桶跑出后门”,何长贵的底稿写“地面有汽油残留气味”。作案工具是汽油,助燃方式简单,泼洒后点燃,火势蔓延快,可控性差,凶手需要在场点火。
右边是江州案的摘要。1984年3月22日,化工厂后门,硝酸铵,十二桶,卡车运输。方国栋证词说“孙志强指挥人搬桶”,何长贵说“后门有卡车车辙”。作案工具是硝酸铵,助燃方式需要引爆装置,爆炸威力大,可控性强,凶手可以远距离引爆。
沈让在两张纸中间画了一条线,在线上面写了一个问号。
汽油和硝酸铵,两种完全不同的助燃物。汽油是液体,容易获取,泼洒后点燃,火势蔓延快,但燃烧不充分,现场会留下大量残留物。临江案的现场,何长贵的底稿上写“汽油味很重”,说明汽油泼洒量不小。可硝酸铵是固体,需要与还原剂混合才能引爆,爆炸威力大,但需要专业知识和引爆装置。江州案的现场,方国栋说“先有闷响,后有火光”,说明有人先引爆了什么东西,火才烧起来。
沈让在旁边写了几行字。临江:汽油,简单,需要人现场点火。江州:硝酸铵,复杂,可以远距离引爆。两种工具,两种手法,可目的相同。先杀人,后放火,定性事故。临江案死了七个人,定性电路老化。江州案死了五个人,定性操作失误。两起案件,两个城市,相隔一年。可它们背后站着同一个人。
沈让把材料翻到下一页。那是他从档案馆抄来的运输发票存根。五张存根,1984年3月20日到22日,江州化工厂通过第三车队往云溪运了五趟化工原料,总重量接近十吨。司机签名是孙志强。可方国栋看见搬上车的只有十二桶硝酸铵,按每桶五十公斤算,不过六百公斤。那多出来的九吨多是什么?沈让在发票存根旁边写了一个问号。孙志强运的东西,不止十二桶硝酸铵。还有别的东西。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林建国留下的那摞材料。林建国在材料里写了一段关于云溪的话,用铅笔写在页脚,字很小:“1976年云溪水电站垮塌,三人遇难。官方结论:地基处理不当,蓄水后坝体开裂。可当地有人反映,垮塌前夜听见山里有闷响。闷响。与江州化工厂爆炸前的闷响一致。”
沈让把这段话反复看了几遍。闷响。1976年云溪水电站垮塌之前,有人听见山里有闷响。1984年江州化工厂爆炸之前,方国栋也听见了闷响。同样的声音,同样的顺序,先闷响,后灾难。闷响是什么?是炸药引爆的声音。可1976年水电站垮塌,用的是什么炸药?那批硝酸铵是1984年才运到云溪的,不可能用在1976年的事件里。除非,云溪那边还有别的炸药。
沈让坐回床边,把那几张纸重新摆了一遍。他试着在脑子里画一条时间线。1976年,云溪水电站垮塌,三人遇难。1976年到1984年,八年间,云溪那边可能又发生过别的事。1984年3月,江州化工厂运了十吨化工原料到云溪,司机孙志强。1984年3月22日,江州化工厂爆炸,定性操作失误。然后,1985年,孙志强从消防队离职,消失。
沈让在时间线上画了几个圈。1976年,云溪。1984年,江州。1985年,孙志强消失。三个时间点连在一起。那批1984年运到云溪的硝酸铵,用在什么地方?方国栋说孙志强在门外跟人说“东西拉到云溪去了”,可那批货到了云溪之后呢?谁接的?接货的人拿它做了什么?
他把材料收好,穿上外套,出了招待所。他要再去一趟市交通局,查第三车队1984年的全部运输记录。如果孙志强不仅运了那五趟,还运过别的,记录上应该有。另外,他要查云溪县在1976年到1984年之间有没有上报过其他事故。如果有,那些事故和这批化工原料有没有关联?
市交通局的档案室在二楼东头,管档案的还是上次那个老头。沈让报了车牌号江A-042,老头翻了半天,从柜子里抽出一本厚册子。第三车队1984年的调度日志。沈让翻到3月20日那页,找到孙志强的名字。五趟云溪,日期分别是20日、21日、21日、22日上午、22日下午。22日下午那趟,出车时间写着“14:00”,回程时间写着“17:30”。可22日晚上化工厂才爆炸,孙志强下午就把货送到了云溪?那晚上他在厂里做什么?方国栋看见他站在卡车旁边指挥搬货。那批货是下午就运走了,晚上孙志强又出现在厂里,指挥另一批货装车?
沈让把时间线重新理了一遍。22日下午,孙志强开卡车往云溪送了一趟货。22日晚上,他回到厂里,站在后门指挥搬十二桶硝酸铵。那十二桶硝酸铵上了另一辆卡车,也运往云溪。方国栋看见的是晚上的那一趟。下午那趟运的是什么?沈让翻了翻调度日志,下午那趟的出车记录上,货物名称一栏写着“设备配件”。设备配件。什么设备?
他继续往后翻。1984年4月,孙志强又跑了两趟云溪,货物名称分别写着“维修材料”和“备品备件”。5月,跑了一趟。6月,跑了两趟。7月以后,记录断了。孙志强从第三车队消失了。和他从消防队离职的时间差不多。
沈让把调度日志合上,靠在椅背上。孙志强在1984年3月到6月之间,反复往云溪跑。运的东西从“化工原料”变成“设备配件”“维修材料”“备品备件”。这些名称都是掩护。他在往云溪运东西,一批一批地运。那些东西被送到云溪的某个地方,交给某个人。然后,某个地方发生了某件事。
他站起来,把调度日志还给老头,道了谢,出了交通局。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他掏出手机,拨了苏岚的号码。
“苏岚,查云溪县1976年到1984年之间的所有事故记录。火灾、爆炸、垮塌,什么都行。尤其是那些被定性为‘意外’或者‘操作失误’的。我要知道那段时间云溪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岚在那头应了一声。沈让挂了电话,朝停车的方向走去。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交通局大院,拐上大路。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在转。那批硝酸铵运到云溪之后,被用在了某个地方。用在什么地方?1976年的水电站垮塌,还是1984年之后的另一次事件?而李福生在1975年之前一直在云溪水电局工作。他对云溪的地形、水文、工程结构了如指掌。他调走之后,水电站垮了。他调走之后,那批硝酸铵运到了云溪。他在云溪待了五年,他对那里的一切都熟悉。他在云溪留下了什么?
沈让把车拐上国道,朝招待所方向开。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从内袋里摸出那张红心A。牌面上的小丑咧着嘴。他把牌翻过来,背面的“1976—1983”那行字还在。1976年,云溪。所有事的起点。他要去云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