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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技术员的证词

灰烬档案

沈让是在第二天凌晨四点回到精神病院的。

天还黑着,巷子里没有路灯,他打着手电贴着墙根走。夜里的霜比白天更重,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脆响。他蹲在方国栋那扇窗户下面,等了大约十几分钟。窗户里面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铁栅栏后面透出来。方国栋醒了,像往常一样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沈让轻轻敲了两下窗户。方国栋抬起头,看见是他,没有惊讶,慢慢挪过来蹲下。他的脸在灯光里显得更加瘦削,颧骨像两块顶出来的石头,眼窝深陷。

“方师傅。”沈让压低声音,“我昨天去了消防支队。查了一个人。孙志强,1955年生,原临江消防队队员,1985年调来江州。你认识这个人吗?”

方国栋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可他的眼神变了。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你在厂里见过他?”沈让问。

方国栋点了点头。他的右手从窗台上慢慢抬起来,手指在空气里比了一个高度。“个子很高。瘦。走路没声。他在厂里当夜班值班员。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爆炸那天晚上,他在后门站着。站在车旁边。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把手搭在篷布上。”

“他在搬货?”

“他在指挥。”方国栋说,声音哑而轻,“李福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那些人搬桶。一桶一桶往车上抬。我躲在墙后面数了。十二桶。硝酸铵。搬完以后,孙志强把篷布盖好,拍了拍车帮。车就开走了。”

沈让问:“车开走以后呢?”

“车开走以后,李福生和孙志强说了几句话。我听不见。然后孙志强往后门里面走,李福生朝车间方向走。过了几分钟,车间东南角就冒烟了。然后就是闷响。地都在动。我从墙后面跑出来,跑到后门的时候,李福生站在那儿。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什么都看见了?”

方国栋点头。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抠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了铁锈屑。“他说,‘那你得留在这里了。’然后孙志强就从后面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卷绳子。李福生朝他点了一下头。孙志强就把我按住了。他把我的手绑在背后,绑得很紧。绑完以后,他把我推进门卫室,锁上门。他在门外站着,一直到天亮。天亮以后,李福生带人来了,把我送到这里。”

沈让把这一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国栋看见了全部过程:搬硝酸铵、李福生在场、孙志强指挥、纵火、绑人。可这些还不够。方国栋的证词是孤证,没有物证支撑。如果李福生那边咬死说方国栋是精神病,这些证词在法庭上站不住脚。

“方师傅。”沈让问,“那十二桶硝酸铵,李福生后来有没有提过?他有没有说搬到哪里去了?”

方国栋想了想。“孙志强提过一次。他把我关在门卫室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门外跟人说话。他说,‘东西拉到云溪去了。’就这一句。后面的话没听清。”

云溪。沈让的心跳快了一拍。灰烬名单上最早的一起案件,1976年,云溪水电站垮塌,三人遇难。1976年到1984年,八年间,那批硝酸铵从江州化工厂运出去,经过孙志强的手,送到了云溪。1984年的硝酸铵,在1976年就用在云溪了?时间对不上。可方国栋说的是“拉到云溪去了”,没有说什么时候用。也许那批硝酸铵在别处存了一段时间,也许云溪那边还有别的东西。沈让把这个问题记下来,准备回招待所再理。

“方师傅,孙志强后来还来过精神病院吗?”

方国栋的身子缩了一下。“来过。最开始几年,他隔一段时间就来一次。站在墙外面,站在那个巷子口。我隔着窗户能看见他。他不进来,就站在那儿。后来林医生来了,给他开了药。孙志强就来得少了。前年冬天以后,他就没再来过。”

“前年冬天。”沈让在心里算了一下。前年冬天,正好是林建国从临江搬到江州的时间。孙志强在那之后不再出现在精神病院外面。他去了别的地方。他跟着林建国,去了青山镇。他替林建国递牌,替林海生传话。他是那个在暗处跑腿的人。

沈让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孙志强的照片,举到窗户前面。方国栋看了一眼,立刻点头。“就是他。瘦高个。走路没声。我在厂里见过他好几回。他平时穿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戴一顶旧帽子。冬天也戴。”

沈让把照片收回去。他看着方国栋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疲惫,可还有一种东西,像是压了很多年的愤怒,被时间磨钝了,可还在。他蹲在窗户里面,两只手抱着膝盖,嘴唇还在动,像是在自言自语。沈让听见他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十二桶。云溪。十二桶。云溪。”

沈让站起来。他低头看着方国栋,说:“方师傅,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你再坚持几天。我把外面的事处理完,就回来接你。”

方国栋抬起头来,看着沈让。他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站起来,回到床沿上,抱着膝盖坐下,面朝墙壁。

沈让转身朝巷口走去。天边已经透出一线灰白,巷子里的霜开始化了,地面上湿漉漉的。他快步走出巷子,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十二桶硝酸铵。云溪。1976年。这些东西连在一起,指向一个他还没去过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拨了苏岚的号码。响了两声,苏岚接起来。

“苏岚,查一下1976年云溪水电站垮塌案的档案。那个案子,灰烬名单上排在第一位。所有的事,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苏岚在那头应了一声。沈让挂了电话,朝停车的方向走去。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精神病院那条街,拐上大路。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从内袋里摸出那张红心A。牌面上的小丑咧着嘴,红黑相间。他把牌翻过来,背面的“1976—1983”和“江州”两行字并排着。1976年,云溪。1983年,临江。1984年,江州。三座城市,三起旧案,同一个人,同一种手法。而那十二桶硝酸铵,从江州运出去,运到了云溪。它们没有在江州炸,它们被送到了别的地方。用在别的地方。

沈让把车拐上国道,朝市区方向开。天色越来越亮,路边的田野和村庄从灰暗中一点点浮出来。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在拼那张图。云溪。1976年。那才是所有事情的起点。2

段评

蹲蹲后续的剧情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