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悬疑  推理悬疑 

第二十二章 九年

灰烬档案

沈让决定不走正门了。

第二天清晨六点,他把车停在精神病院后面那条巷子外面,熄了火,一个人从巷口绕进去。天刚蒙蒙亮,巷子里浮着一层薄雾,墙根下的枯草上挂着霜。他走到住院部后面那排病房的窗户下面,蹲在墙根下,等着。

方国栋的窗户里面亮着灯,惨白的光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他脚边的碎砖上。他蹲了大约二十分钟,听见里面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然后是方国栋的声音,含混而迟钝,像是在跟谁说话。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铁门关上了。沈让站起来,透过窗户往里面看。方国栋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瘦得厉害,病号服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面的一片苍白皮肤。

沈让敲了两下窗户。方国栋抬起头来,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挪到窗户旁边。他蹲下来,仰着头看沈让,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方师傅。”沈让压低声音,“我查了你的入院档案。你当年被送进来,是因为李福生签了字。整个档案里没有一份独立的司法鉴定,就凭一句‘所述事件与身份不符’,你被关了九年。”

方国栋的手指抠着窗台边缘,指节发白。他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沈让把声音放得更低,“你的诊断依据不足。如果有人重新评估,你完全可以出院。”

方国栋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他看着沈让,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我不能出去。”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出去就活不了。”

沈让盯着他的眼睛。“因为那个瘦高个?”

方国栋点了点头。他把右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袖子往上撸了一截。手腕上那道环形旧疤露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在外面站着。九年了。我出去,他就找到我。他说过,我活着,是因为还有人想让我活着。等那个人不想了,我就没了。”

沈让问:“谁想让你活着?”

方国栋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林。”

林建国。沈让在心里把这个字翻了一遍。林建国从1990年开始给方国栋开药,签处方,确保他留在精神病院里,继续服药,不被转院,不被释放,也不被消失。林建国在保护他。可同时,林建国也在替李福生看住他。方国栋活着,是因为李福生还想让他活着。可李福生为什么想让他活着?一个死人比一个活人更安全。除非,方国栋手里有什么东西,让李福生不敢动他。

“方师傅。”沈让蹲下来,和方国栋平视,“你手里是不是有李福生的东西?”

方国栋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从沈让脸上移开,落在窗户铁栅栏的横栏上。他盯着那根锈蚀的铁条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说:“有。”

“什么东西?”

方国栋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去,缩进袖子里。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整个人缩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天晚上,我在车间后面。我看见他们从后门搬东西。我数了数,一共十二桶。硝酸铵。十二桶。后来账上写的是‘因爆炸损毁’。可我知道,那十二桶在爆炸前就被搬走了。搬到哪里去了,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是谁搬的。”

沈让问:“谁?”

方国栋抬起头来,看着沈让。他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有些吓人。“李福生。他亲自来的。站在车旁边,指挥他们搬。那个瘦高个站在他旁边。我躲在墙后面,看见了。后来我跑出去,跑到后门的时候,李福生还没走。他看见我了。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方国栋的嘴唇颤了一下。他把那句话在嘴里含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他说,‘你什么都看见了?’我说,‘是。’他就笑了一下,说,‘那你得留在这里了。’”

沈让的后背微微绷紧。方国栋看见了李福生。李福生也看见了他。李福生没有杀他,而是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留在这里。活着。因为林建国替他开了药,签了字。可林建国为什么要帮方国栋?因为林建国知道方国栋是无辜的。林建国在临江的时候,亲眼看过那场火。他知道那些被送进精神病院的人是什么下场。他在用他的方式,让方国栋活下来。

“方师傅。”沈让说,“那十二桶硝酸铵,后来去了哪里?”

方国栋摇头。“我不知道。可李福生知道。他搬走的东西,他一定有记录。他不会把这种东西记在账上,可他一定有自己的记录。他这个人,什么都要留一手。他把别人送进精神病院,把报告拿走,把车报废,可他一定留了东西在手里。万一哪天翻出来,他得能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人。”

沈让把这句话记下来。方国栋说的对,李福生不会把证据全部销毁。他留了一手。那些硝酸铵的去向,一定有记录。可能在某个地方藏着,等一个能翻出来的人。

他站起来,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方国栋。方国栋又缩回了床沿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他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听不见声音。沈让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巷口走去。

他走出巷子,站在街上。晨雾散了大半,露出灰蓝色的天。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红心A。牌面上的小丑咧着嘴,红黑相间。他翻过牌,背面的“1976—1983”那行字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方国栋看见了李福生。李福生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林建国保住了他的命。可那十二桶硝酸铵去了哪里?李福生留了什么记录?他把这些问题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发动引擎,朝市经委方向开去。他要去看看李福生。远远看一眼也好。这个人现在坐在市经委的办公室里,批文件,开会,坐在主席台上。而方国栋被关了九年。那十二桶硝酸铵在某个地方不知去向。沈让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入早高峰的车流。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苏岚的号码。

“苏岚,查李福生在市经委的任职记录和办公地址。还有,查他名下有没有仓库、房产、或者租用的场地。任何可以存东西的地方。”

苏岚在那头应了一声。沈让挂了电话,把车拐上市经委那条街。他把车停在街对面,熄了火。市经委那栋灰楼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门口的保安站在岗亭里打哈欠。三楼有几个窗户亮着灯。沈让看着那排窗户,慢慢点了一根烟。李福生就在其中一扇窗户后面。那个人,在九年前亲自把方国栋送进了精神病院,然后把他忘了。可林建国没有忘。林建国替方国栋开了九年的药,签了九年的名。他在暗处守着这个人,等着有一天有人来问。

沈让把烟抽完,掐灭。他坐在驾驶室里,盯着那排窗户。三楼最右边那扇窗户的灯忽然灭了。过了一会儿,灰楼的侧门开了,一个穿深色中山装的人走出来,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走下台阶,朝停在门口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沈让盯着那个人的背影。他在照片上见过这张脸,在李福生的档案里。李福生上了车,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市经委大院,拐上大路。

沈让没有跟上去。他把车发动,朝相反的方向开去。他要回招待所,和苏岚一起把李福生的底细彻底查一遍。那十二桶硝酸铵的去向,李福生留的那一手,还有1976年的云溪。这些东西正在慢慢聚拢,像拼图的一块一块碎片。他要把它们拼在一起。1

段评

老师,这章看完还想看,蹲蹲后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