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没有直接去精神病院。
他先去了江州市局刑侦支队。到江州三天了,他还没正式在支队露过面。调令上写的是副支队长,总得去报个到,认认人。支队在局大院西楼二层,走廊里一股烟味和复印机墨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沈让推开副支队长办公室的门,里面空着,桌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把公文包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门被敲了两下。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民警探进头来,瘦长脸,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旧的藏蓝警服,领口的扣子没扣。他上下打量了沈让一眼,说:“沈副支队长?我是何长贵,档案科的。听说你来了,过来看看。”
沈让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何长贵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像干了一辈子粗活的人。他的手很凉,握得不重不轻,很快就松开了。何长贵没坐,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你是临江来的?”他问。
沈让点头。
“临江那案子我听说过。”何长贵说,语气随意,“红旗剧院那把火,闹得挺大。你父亲当年是不是也查过那个案子?”
沈让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何长贵主动提到父亲,说明他知道沈让的底细。他在江州待了这么多年,对临江的事不可能一无所知。沈让说:“查过。没查完。”
何长贵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偏了偏头,朝走廊里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压低声音说:“沈副支队长,你刚到江州,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江州有些案子,年头久了,卷宗不全。你要是查什么旧事,先跟我说一声,我帮你翻档案。有些东西,不在目录上。”
沈让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何长贵在档案科待了多年,知道哪些材料还在,哪些被人拿走了。他在主动递话。沈让说:“何师傅,我想查1984年3月22日化工厂爆炸案的卷宗。”
何长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点了点头,说:“那案子我经手过。卷宗在档案室最里面那排铁柜里,编号84-017。你要看,我带你去。”
沈让跟着何长贵下了楼。档案室在一楼最里间,门锁着,何长贵从腰上摸出一串钥匙,开了门。屋里光线很暗,只有靠墙一排铁皮柜。何长贵走到最里面,蹲下来,从柜子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贴着标签,写着“1984.3.22 化工厂爆炸案,结案”。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看着沈让。
沈让打开档案袋。里面材料不多,一份结案报告,一份现场勘查记录,一份证人名单,几份死亡登记。他先看结案报告。结论写得很简短:因操作失误导致车间内化工原料起火,引发爆炸,造成五人死亡。起火点位于车间配电室,系线路老化短路。责任人已死亡,案件终结。
沈让把结案报告放下,翻开现场勘查记录。记录上画的现场草图显示,起火点在配电室,距离车间东南角至少三十米。可何长贵之前给他的底稿上写的是“车间东南角,有汽油残留”。两个不同的起火点,一个在配电室,一个在车间东南角。沈让把草图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写着“原稿有车辙记录,已删”。
他抬起头,看向何长贵。何长贵靠在档案柜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沈让手里的材料上。他什么都没说,可脸上的表情很沉。
沈让把档案袋合上,放回原处。他站起来,走到何长贵面前,低声说:“何师傅,当年拿走你报告的人,是谁?”
何长贵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档案室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朝外面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关上门,转过头来。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法令纹像两道刀刻的沟。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副支队长,那个案子已经结了。别碰。”
沈让盯着他的眼睛。何长贵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裤兜里慢慢攥紧,指节把裤兜的布料顶出了几个小凸点。他在怕。沈让在临江见过这种怕。陈德旺、刘大勇、孙德彪,他们都怕过。可何长贵还活着,还在公安局大院里上班。他怕了九年,没有死,也没有逃。他在等一个能接住这份材料的人。
“何师傅。”沈让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父亲当年的事,我听说了。你帮过他。现在你帮我,跟帮他一样。”
何长贵沉默了几秒。他慢慢松开拳头,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他走到桌前,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重新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极小的纸条,用米粒粘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把纸条撕下来,递给沈让。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名字是“李福生”。数字是“1940”。沈让看着那张纸条,何长贵在旁边低声说:“李福生,当年化工局的一把手。现在在市经委。那个拿走我报告的人,就是他。”
沈让把纸条折好,放进内袋。他看着何长贵,何长贵也看着他。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何长贵说:“沈副支队长,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剩下的,你得自己查。我家里还有一份底稿,你要的话,我明天带来给你。”
沈让点了点头。他把档案袋放回铁皮柜,何长贵锁好柜门,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档案室。走廊里有人走动,脚步声从楼上传来。何长贵把钥匙收好,朝沈让点了一下头,转身朝档案科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肩膀微微前倾,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又薄又旧。
沈让站在档案室门口,看着何长贵走远。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写着“李福生”的纸条,和那张红心A的证物袋贴在一起。李福生。江州化工局原局长,现市经委。何长贵说,当年拿走他报告的人,就是李福生。而那张红心A上写着“你父亲当年没走完的路,从这里继续”。林建国在告诉他,李福生就是江州案的关键。
沈让慢慢朝楼梯走去。他要查李福生。这个人现在在市经委,位置比当年更高了。可何长贵说,那个人还在江州。沈让走到一楼,推开大门。外面的风灌进肺里,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何长贵说,他家里还有一份底稿。他明天带来。可沈让今天在档案室里看到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背面,贴着那张写名字的小纸条。那张纸条是新的,米粒还是软的,粘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两天。何长贵提前准备好了。他知道沈让会来,知道沈让会问起李福生。他把纸条藏在那里,等着沈让来发现。
沈让把烟抽完,掐灭。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江州的天空比临江低一些,云层更厚,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李福生。这个名字他记住了。2
有点意思,码住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