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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他杀还是自杀

灰烬档案

沈让一夜没怎么睡。

天亮之前他就起了床,把赵铁城案的传真材料重新摆在桌上,一份一份过。遗书、枪械检验报告、现场勘查记录、现场照片。他把这些东西按时间顺序排好,又把自己昨晚发现的那几个疑点在笔记本上列了出来。

第一,枪上只有林海生的指纹,没有赵铁城自己的指纹。一个用枪自杀的人,握枪的手上必然留下指纹。枪在发射时后坐力很大,虎口和握把之间会产生摩擦,指纹通常会印得很实。可检验报告上只写了林海生的指纹,赵铁城的一个都没有。这意味着,枪被擦过,然后被人重新按上了指纹。

第二,赵铁城是左撇子。他的配枪虽然平时训练用右手,可日常生活中,他写字、端茶、抽烟、翻文件,都用左手。一个左撇子在自杀时,会刻意选择右手开枪吗?沈让在临江时见过赵铁城在射击场练枪。赵铁城的右手射击确实不差,可那是训练。训练和自杀是两回事。一个人在决定结束生命的时候,会本能地选择自己最熟悉、最不别扭的方式。赵铁城最习惯的是左手。

第三,遗书。苏岚昨晚连夜比对了赵铁城以前留在案卷上的笔迹和遗书上的字。大部分笔画都像,可最后一个“了”字的收笔方向不对。赵铁城的“了”字最后一笔朝左上方收,短促有力。可遗书上的“了”字,收笔朝下,拖得很长。那个收笔习惯,苏岚在比对林海生笔迹时见过。

沈让把这三条写在纸上,看了一遍,又加了一条。第四,赵铁城为什么要自杀?他自首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案子已经移送检察院。他等判决就好,为什么要在一切都走完程序之后,突然开枪?除非他在死之前,得到了什么新的消息,或者见了什么人,让他觉得必须用死来结束某些东西。

沈让放下笔,拿起电话,拨了临江的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是周秉坤。

“周局,我是沈让。赵队的事,材料我看了。”

周秉坤在那头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沉:“你有什么想法?”

沈让没有绕弯子,把三个疑点一条一条说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周秉坤说:“你说的这些,我也有点怀疑。可现场是反锁的,门窗完好。如果是他杀,凶手怎么进去,怎么出来?”

沈让说:“周局,冰块。之前在临江,孙德彪的浴室、马国明的车库,凶手都用冰块做延时反锁。赵队办公室的门是弹簧锁,如果他杀,凶手可以从外面用冰块撑住锁舌,门关上后冰化了,锁舌弹回,门就自动锁上了。”

周秉坤沉默了几秒,说:“你是说,有人用同样的手法杀了赵铁城?”

沈让说:“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赵队的办公室我去过,门是老式弹簧锁,和孙德彪家的浴室门一样。凶手只要提前摸清赵队的作息,趁他一个人在办公室的时候进去,开枪之后把枪擦干净,按上林海生的指纹,写一份假遗书放在桌上,然后从外面用冰块反锁门。整个过程用不了十分钟。”

周秉坤问:“那林海生的指纹是怎么回事?林海生已经死了。”

沈让说:“林海生死之前,有没有碰过赵队的枪?赵队自首之后,林海生被拘之前,两个人有没有单独见过面?还有,林海生以前在法医室工作,他有没有可能在某些文件或物品上留下指纹,被人取下来转移到枪上?”

周秉坤在那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沈让听见他吐气的声音,很重,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挤出来。然后周秉坤说:“我会让痕检重新勘验现场。你那边安心查江州的案子,临江这边我来处理。”

沈让说好。他正要挂电话,周秉坤又叫住他:“沈让,赵队的事,你先别对外说。如果真是他杀,凶手可能还在临江。你那边也要小心。”

沈让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把话筒放回去,坐在桌前,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招待所院子里的霜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水泥地。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院子里没有人。他盯着那片空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前,把材料收进公文包。

他要去查一件事。赵铁城自首之后、林海生被拘之前,两个人有没有单独见过面。如果有,在哪见的,什么时候,谁安排的。他拿起电话,拨了临江那边看守所的值班号码。响了两声,一个男声接起来。沈让亮出身份,问:“林海生被拘期间,有没有人探视过?”

值班民警翻了翻记录,说:“有一个。赵铁城。时间是林海生被拘的第二天下午。探视时间大概二十分钟。记录上写着。”

沈让问:“他们是单独见面的,还是有看守在场?”

值班民警又翻了翻,说:“记录上写的是‘单独会见,特殊情况,经支队长批准’。批准人签名是赵铁城自己。”

沈让的手指在话筒上微微收紧。赵铁城自己批的。他在被拘之后、自首之前,独自见了林海生。二十分钟。两个人说了什么?赵铁城是不是从林海生那里拿到了什么,或者林海生从赵铁城那里拿到了什么?那二十分钟里,有没有人给赵铁城递了什么东西,或者从林海生身上取了什么东西?

沈让把电话挂了,坐在椅子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赵铁城和林海生见过面。见面之后不久,赵铁城就自首了。自首之后,赵铁城又在办公室开枪自杀了。这中间,隔了没多久。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红心A的证物袋。牌面上的小丑咧着嘴。他把牌翻过来,背面的“江州”两个字还在。林建国在江州。赵铁城在临江死了,遗书上留着林海生的笔迹,枪上有林海生的指纹。而林海生已经死了。这些东西,是谁安排好的?

沈让把牌收回去,站起来,拿起公文包。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亮着。他快步朝楼梯走去,皮鞋底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响声。走到一楼时,前台那个女人正在擦柜台,看见他,说了句“出去啊”。沈让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外面的冷风里。

他要去精神病院。方国栋还在那里。赵铁城的死把他往一个方向推。那个方向,在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