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真机是下午三点多响的。
沈让刚从精神病院回来,脑子里还塞着方国栋那张呆滞的脸和断断续续的证词。他推开招待所房间的门,就听见床头柜上那台老式传真机在吱吱地响。机器吐出一卷热敏纸,纸面上带着一道一道的黑色印痕,像被火舔过的旧照片。他走过去,把纸卷拿起来看。
是临江发来的。周秉坤签的字,附了几页现场材料。赵铁城自杀一案的现场勘查记录、遗书复印件、枪械检验报告,还有几张现场照片的传真件。照片传得不太清楚,黑白灰阶糊成一片,但能看出大致轮廓。
沈让把材料按顺序摆在桌上,先看文字部分。
现场勘查记录写得很简短。时间:昨天下午两点。地点: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三楼赵铁城办公室。发现人:民警小马。赵铁城办公室门反锁,敲门无人应,小马去找了备用钥匙打开门,发现赵铁城趴在办公桌上,头部中弹,右手旁落着一把六四式手枪。桌上有一张信纸,写了三行字。现场无搏斗痕迹,门窗完好,初步判定为自杀。
沈让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勘查记录放在一边,拿起那份遗书的传真件。字迹是赵铁城的,笔画很重,力透纸背,和沈让之前见过的赵铁城写材料的字迹一致。遗书很短,三行:
“我赵铁城,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1983年红旗剧院火灾案中,本人失职渎职,包庇纵容。九年来知情不报,愧对警徽。我自己的罪,我自己了。”
落款签名,日期是前一天。沈让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赵铁城自首后,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移送的也移送了。该判什么罪,法院会判。他为什么要在一切都走完程序之后,突然自杀?
沈让把遗书传真件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可在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像是钢笔搁在纸面上停留过久洇出来的。他把纸举到灯下,侧着光看。那个墨点旁边,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笔尖在纸上无意中拖了一下。划痕很短,一厘米左右,方向朝下。
他把遗书放下,拿起那张枪械检验报告。报告写得很清楚:枪身上检出林海生的指纹,位于握把右侧和扳机护圈外侧。枪管内检出射击残留物,弹壳已提取。枪是六四式手枪,临江市公安局装备库登记在册,编号0975。这把枪是赵铁城本人的配枪。
林海生的指纹。沈让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林海生已经死了。他的指纹怎么会出现在赵铁城的配枪上?除非林海生死之前,碰过这把枪。
他把报告放下,拿起那几张现场照片的传真件。照片传得很模糊,但能看出赵铁城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身子前倾,头部搁在桌面上,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搁在桌上。沈让眯起眼,凑近去看。
照片上,赵铁城的右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半曲着,旁边是那把六四式手枪。左手垂在身侧,看不见。可沈让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赵铁城趴的方向不对。他的头朝桌面偏左,脸侧向左边,右手伸向桌面的右侧。而枪,落在桌面的右角。如果一个人用右手开枪打自己的右太阳穴,枪应该落在右手附近,位置在桌面的右侧。这个姿势本身没问题。
可沈让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目光最后落在赵铁城的左手上。照片里看不见左手,左手垂在椅子一侧。可赵铁城办公桌的左边,有一摞文件,摞得很高。如果赵铁城用右手开枪,他的身体应该会向右倾斜,左手自然下垂。可那摞文件在桌面的左边,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一个人开枪自杀,身体倒向一侧时,手臂通常会碰到周围的东西。赵铁城的左手垂着,没有碰倒任何东西。
沈让把照片放下,坐在椅子里。他闭上眼睛,把整个场景在脑子里还原了一遍。赵铁城坐在办公桌后,右手握枪,对准自己的头部,开枪。枪响之后,人倒下,手垂落,枪掉在桌面上。整个动作应该很连贯。可照片上,赵铁城的左手和桌面的关系有些别扭。他的左手垂在椅子旁边,可椅子和桌子之间有一小段空隙。如果他是坐着开枪,子弹穿过头部后,身体应该向前扑倒。可照片上,他是趴在桌上的,右手还搭在桌沿上。那个姿势更像是有人把他扶到桌上,摆好姿势。
沈让睁开眼。他拿起电话,拨了临江那边小马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
“小马,赵队的事,是你第一个发现的?”
小马在那头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是。门反锁着,我敲门没人应,去找了备用钥匙。”
“你进去的时候,赵队是什么姿势?”
小马想了想:“趴在桌上,脸朝左边,右手搭在桌边,枪掉在右手旁边。左手垂在椅子旁边。”
沈让问:“左手垂着的地方,有没有什么东西被碰倒?比如文件、茶杯?”
小马沉默了几秒,说:“没有。左手那边空着,没东西。”
沈让又问:“桌上的遗书,是在什么位置?”
“在赵队头的右边,靠近枪的位置。”
沈让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赵铁城是左撇子。沈让记得很清楚。在临江的时候,赵铁城写字用左手,端茶杯用左手,抽烟也用左手。他唯一用右手的时候是开枪。警队训练时要求右手持枪,赵铁城训练成绩很好,右手射击很准。可生活中,他是左撇子。
一个左撇子,在自杀的时候,会选择用右手握枪吗?也许。因为警队训练养成了右手持枪的习惯。可一个左撇子,在开枪前写遗书,会用哪只手?他用左手写。遗书上的字,是赵铁城的笔迹,笔画很重,力透纸背。那是左手写字的力道。沈让见过赵铁城用左手写字,笔尖在纸上留下的痕迹比右手更重,因为左手手腕的发力方式和右手不一样。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两圈。遗书是左手写的。枪是右手开的。可赵铁城的生活习惯是左手。一个人在自杀前,用左手写了遗书,然后用右手开枪打死了自己。这说得通。可沈让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又想起那张遗书传真件背面右下角的那个墨点。墨点旁边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朝下。那是钢笔搁在纸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笔尖拖出来的。如果赵铁城写完遗书后,把笔搁在桌上,然后去拿枪,笔搁下的位置应该在右手边。可那个墨点,在纸的右下角。如果他用左手写字,写完最后一个字,笔自然落在纸的左侧或中间。那个墨点为什么在右边?
沈让把传真件又看了一遍。三行字,左边对齐,右边参差。每行的末尾都在纸的中部偏右。最后一个字是“了”,在第三行末尾。那个字的位置靠近纸的右边缘。如果他用左手写完这个“了”字,笔尖离开纸面时向右上方抬起,墨水可能会在右下角留下一个点。这个解释说得通。
可他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赵铁城为什么要自杀?自首之后,他把该说的都说了。高卫东已经被抓,林海生已经死了,赵铁城的案子已经移送到检察院。他剩下的就是等判决。他为什么要在判决之前开枪?除非他知道了什么新的东西,让他觉得必须死。
沈让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他停在桌前,重新拿起那张遗书传真件。他把纸翻过来,正面朝上,举到灯下。三行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最后一个“了”字时,他停住了。那个“了”字的收笔方向和赵铁城平时的写法不一样。赵铁城写“了”字,最后一笔的竖钩总是向左上方收,钩很短,很干脆。可这个“了”字的竖钩,收笔方向是朝下的,而且钩很长,像是写完竖之后,笔尖停顿了一下,又往下拖了一截。
那个收笔方向,更像是沈让见过的另一个人写的。林海生。林海生在尸检报告上的签名,最后一个“生”字的竖钩,收笔方向就是朝下的。沈让之前比对过林海生的笔迹,那个特征他记得很清楚。
他把传真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赵铁城死了。遗书上是他的笔迹,可最后一个字的收笔方向,像林海生。枪上有林海生的指纹。而林海生已经死了。除非,林海生死之前,来过这里。或者,有人替林海生留下了这些东西。
沈让把传真件和现场照片收好,放进公文包。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已经暗了,招待所院子里那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没有人。可他知道,那个灰蓝外套的人,可能还在某个暗处站着。
他把窗帘拉上,回到桌前,拿起电话。他拨了苏岚的房间号。响了两声,苏岚接起来。
“苏岚,赵铁城的遗书传真件你看了吗?”
“看了。”
“你比对一下遗书上的笔迹,尤其是最后一个字的收笔方向。和赵铁城以前的笔迹对比。”
苏岚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觉得遗书有问题?”
沈让说:“赵铁城是左撇子。可遗书上的最后一个字,收笔方向是朝下的。那是林海生的写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苏岚说:“我马上比对。”
沈让挂了电话,坐在桌前。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红心A的证物袋。牌面上的小丑咧着嘴,红黑相间。背面的“江州”两个字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墨光。他把牌翻过来,又翻回去。牌在他指间慢慢转了一圈。林建国在江州。那个灰蓝外套的人在江州。赵铁城死了,可他的遗书上留着林海生的笔迹。这张牌是林建国塞给他的。赵铁城的死,和林建国有没有关系?
他把牌收回去,站起来,走到床前。他没有脱衣服,和衣躺下。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1
作者大大写得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