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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984年的化工厂

灰烬档案

面馆在局大院后街的一条巷子里,门脸极小,只摆得下四张桌子。何长贵要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碟咸菜。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把狭小的空间蒸得雾蒙蒙的。沈让确实饿了,低头吃了半碗。何长贵吃得慢,筷子挑着面条,半天不往嘴里送。

“你父亲当年帮过我。”何长贵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被面汤的热气裹着,“八三年临江那场火,我正好在临江出差,去看过他。他跟我说,他查到了东西,但交不上去。他让我帮他留意江州这边的动静。”

沈让放下筷子,看着何长贵。那张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浮着,像是很久没睡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碗里,没有看沈让。

“你留意到了什么?”

何长贵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碗里剩的面条几口扒完,搁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面馆昏黄的灯光里缓缓上升,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搅得有些模糊。

“八四年化工厂爆炸之后,我到了现场。后门停着车,地上有车辙,汽油味混着硝酸铵的味。我写了报告。第二天报告就被拿走了,换了一份新的。要我签,我签了。不签就得脱衣服走人。”何长贵吸了口烟,吐出来,“这九年我一直在档案科待着,就是想找机会把那份报告底稿翻出来。前年找到了,可我不敢动,怕一动就没了。你来了,我就可以交给你了。”

沈让问:“底稿还在?”

何长贵点了下头,把烟头摁灭在碟子边上。“在我办公室抽屉最底下。你现在跟我去拿。”

两个人出了面馆,穿过巷子,从侧门进了局大院。何长贵的办公室在一楼最里间,很小,堆满了旧档案盒和纸箱子,空气里全是灰。他关上门,走到档案柜前,蹲下来,把最底层一个纸箱子拖出来。箱子里是些旧登记表,他翻到最下面,从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沈让。

“这就是底稿。”何长贵说,“我另抄了一份,放在家里。这份你拿走,别让人看见。”

沈让接过信封。里面几页纸,纸质粗糙,是当年那种油印的表格纸。字迹潦草,是何长贵当年写的现场报告底稿。他站在窗前,就着外面的天光看了一遍。

报告写得简短,但关键信息都在:到场时间,1984年3月22日22时15分;现场状态,化工厂仓库和车间部分倒塌,火势已蔓延;起火点,车间东南角;现场遗留,后门铁栅栏上有新鲜车辙,地面有汽油残留气味,仓库账目与库存不符;目击者,仓库保管员孙德贵称,爆炸前听见后门有车辆发动声,车间先有闷响,后有火光。

沈让看到最后一行时,手指停住了。“先有闷响,后有火光。”他低声念出来。

何长贵站在旁边,说:“爆炸声是后起的。闷响在前。这说明有人先引爆了什么东西,火才烧起来。如果单纯是操作失误,应该先起火再爆炸,顺序反过来。”

沈让把底稿折好,装回信封,放进内袋。他问:“孙德贵后来怎么样了?”

何长贵沉默了几秒,说:“死了。爆炸之后第三天,被发现死在自家屋里。说是煤气中毒。可现场报告底稿上写着,孙德贵家的煤气罐是满的,阀门关着。”

沈让的后背微微绷紧。孙德贵。江州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仓库保管员。他在底稿里被列为目击者,爆炸后第三天就死了。煤气中毒,可煤气罐的阀门是关着的。

“那份报告底稿,有没有提到那辆车?”沈让问。

何长贵点头:“写了。车牌尾号三个七。我没写全,怕出事。但三个七,我记得清楚。”

三个七。沈让在心里翻了一下。临江火灾案那辆车,周桂兰看见的是尾号三个七,父亲笔记本里写的是037。同一辆车,或者至少是同一批车。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时间,出现的是同一批黑色的轿车。

沈让把信封收好,朝何长贵道了谢。何长贵摆了摆手,说:“别谢我。这东西在我手里压了八年,我早该交出去了。你来了,我总算能松口气。”他顿了顿,又说:“沈副支队长,你查这个案子,要小心。当年拿走我报告的那个人,现在还在江州。而且位置比以前更高了。”

沈让问:“谁?”

何长贵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朝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低声说:“你去查化工厂的上级主管单位。当年管化工厂的是江州化工局,后来合并进了市经委。当年化工局的一把手,现在在市里。”

沈让把这句话记下。他没有追问名字,何长贵不说,说明那个人还在位置上有影响。他谢过何长贵,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打字机噼啪的响声。他快步走回招待所,关上门,把何长贵的底稿和档案室里抄来的卷宗放在一起对比。

正式卷宗上写的起火点是“配电室线路短路”,定性为“操作失误引发爆炸”。而何长贵的底稿上写的是“车间东南角,有汽油残留”。两个不同的起火点,相隔至少三十米。正式卷宗里没有提到后门的车辆,没有提到目击者孙德贵的那句“先有闷响后有火光”,更没有提到孙德贵三天后的死亡。

沈让把两份材料并排摆在桌上。正式卷宗的纸页平整,打印的字迹清晰。底稿的纸页发黄,手写的字迹潦草。一份光鲜,一份粗糙。一份在上,一份在下。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正式卷宗掩盖了起火点、车辆、目击证人死亡三个关键信息。”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盒,忽然碰到了那张红心A的证物袋。他把牌取出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牌面上的红心图案很清晰,背面的“江州”两个字和那行小字还在。

林建国在江州。何长贵说,当年拿走报告的人现在位置更高了。而那张红心A出现在他的门缝底下,说明林建国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住在哪里。林建国在看着他。也许,林建国也在等一个能接住这份材料的人。

沈让把牌收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院子里雾气散了,几盏路灯亮着,把停车场的空照得发白。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回到桌前,继续看材料。他要在明天之前,把江州化工厂案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何长贵给了他底稿,给了线索,但接下来的路,得他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