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公安局招待所在局大院东侧,一栋四层灰砖小楼,外墙爬满了枯藤。前台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话不多,登记完递了把钥匙,朝楼上指了指:“三楼,左手第二间。”
沈让拎着公文包上了楼。走廊很长,灯管只开了一半,隔一盏亮一盏,光线断断续续。他找到房间,开了门。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旧写字台,一把木椅,墙角立着一个搪瓷脸盆架。窗户朝北,对着局大院的停车场。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停着几辆警车,几个穿便服的人正从楼里出来,裹着大衣往食堂方向走。
他关了窗,把门反锁,坐在床沿上。屋里很静,只有暖气管里偶尔发出的咕噜声。他把公文包打开,取出江州页的名单复印件,展开看了一遍。方国栋,钱大勇。一个在精神病院,一个下落不明。何长贵是本地老刑警,明天得先找他。
他又从内袋里取出那张鬼牌。牌面上的小丑咧着嘴,红黑相间。背面的“江州”两个字在台灯下泛着淡淡的墨光。他把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收回去,放进贴身口袋。父亲那张纸条还贴在另一侧,纸页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
他起身去洗脸。搪瓷脸盆里的水冰凉,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擦干脸,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风把枯藤吹得簌簌响,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地敲。他闭上眼,可脑子里还在转。赵铁城的枪上为什么会有林海生的指纹?林海生死前最后一次见赵铁城是什么时候?他有没有把同样的指纹留在别的什么地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硬,有一股陈年棉絮的气味。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极轻的响动弄醒了。
那声音很小,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地上。他睁开眼,屋里漆黑一片。他躺着没动,侧耳听了几秒。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慢慢坐起来,摸到床头的台灯开关,拧亮了。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看向门的方向。
门缝底下,一张扑克牌半塞进来,露在外面一半。
沈让坐在床上,看着那张牌。牌面朝上,红心A。红色的心形图案在台灯的光里泛着微微的油光。他盯着那张牌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门边。他没有马上开门,先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把手搭在门锁上,猛地拧开,拉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还是隔一盏亮一盏,光线昏黄。从这头到那头,一个人影也没有。沈让跨出门,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看地面。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靠近他房门的位置,有一小片极淡的湿痕,像是鞋底带进来的水汽。湿痕朝走廊深处延伸了几步,然后消失了。那人走得很轻,几乎没有脚步声。
沈让顺着湿痕的方向走了几步,到楼梯口停住。他往楼下看,楼梯间黑洞洞的,声控灯没有亮。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追下去。他转身回到房间,把门关上,拿起门缝底下那张牌。
红心A。牌面和他在临江见过的那张一模一样,背面网格花纹、印刷油墨、切边方式完全一致。他把牌翻过来。背面除了网格花纹,还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很小,笔画极细,像是用针尖或者细钢笔刻上去的。
“你父亲当年没走完的路,从这里继续。”
沈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清瘦,微微向右倾斜。他认得这个笔迹。林建国的笔迹。在临江的时候,林建国笔记本封面内侧写的就是这几个字——“灰烬名单”。同样的收笔习惯,同样把“路”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
他把牌放进证物袋,封好,放在桌上。然后他坐到床沿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上升。他吸了几口,脑子里在转。林建国在江州。这张牌是他放的。他知道沈让来了,知道沈让住哪间房。他在暗处看着,在沈让睡着的时候,把这张牌塞了进来。
沈让把烟抽完,掐灭。他没有再睡。他坐在床沿上,把公文包里的材料一份一份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何长贵的人事档案摘要,江州化工厂旧案的基本情况,方国栋在精神病院的入院记录。他看得很慢,每看一份,就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人走动,脚步声比昨晚那个重得多,是正常人的步子。他把材料收好,洗了脸,换上外套。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装在证物袋里的红心A。牌面上的红心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他把牌收进内袋,贴着胸口放好。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一个穿制服的年轻民警正从楼梯口上来,看见沈让,点了下头。沈让也点了一下头,朝楼梯走去。走到一楼时,前台那个女人正在擦柜台,看见他,说了一句:“沈副支队长,何长贵刚才来找过你,在门口等着呢。”
沈让推开门。外面的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雾气很重,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台阶下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正缩着脖子抽烟。看见沈让出来,他把烟掐了,走过来。
“沈让?”他问,声音沙哑。
沈让点头。
“我是何长贵。”那人伸出手来,掌心粗糙,指节粗大,“你父亲的老相识。周局给我打过电话了。走吧,我带你去吃碗面。有些事,得在办公室里说不方便。”
沈让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可握得很有力。他跟着何长贵走下台阶,走进雾里。身后,招待所三楼的窗户后面,有个人影站在窗帘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雾中。那人影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回去,消失在黑暗里。1
蹲蹲蹲,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