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是省厅直接下来的。
那天早上沈让刚到办公室,桌上就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是一张薄薄的纸,抬头印着省公安厅的红字。内容很短:经研究决定,调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沈让同志赴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工作,任副支队长,交流期一年。落款是省厅政治部,日期是三天前。
沈让把调令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他坐在椅子里,没有马上动。窗外的风把枯枝吹得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他拉开抽屉,把那本“灰烬名单”的复印件取出来,翻到江州页。五个名字,用钢笔写的,笔画工整。周海生,厂长。方国栋,技术员。刘志远,仓库保管员。孙德贵,司机。钱大勇,锅炉工。
五个名字下面,有两行用铅笔添的小字。一行是林海生写的,写了“三人已亡”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个问号。另一行是林建国写的,只写了两个字:“找方。”
沈让把这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进公文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临江冬末的天,灰蒙蒙的,雪已经化了大半,路面上到处是泥泞和积水。他看着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又看了看地下法医室的方向。那扇小气窗黑着,自从林海生死后,法医室就再没亮过灯。新来的法医是个刚从省警校毕业的年轻人,沈让见过一面,话不多,手很生。
他把视线收回来,拿起电话,拨了苏岚的分机。
“调令下来了。”他说,“江州。”
苏岚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什么时候走?”
“后天。”
“我跟你去。”苏岚的声音很干脆,“江州那边需要技术支援。我向周局申请交流。”
沈让没有拒绝。他把电话挂了,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材料一份一份装进纸箱,抽屉里的杂物一样一样码好。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三年多,东西不算多,两个纸箱就装完了。最后他把墙上那张临江城区图取下来,卷好,放在纸箱最上面。红旗剧院的位置还被红笔圈着,那个圈已经模糊了。
下午,他去跟周秉坤汇报。周秉坤听完,在调令上签了“同意”,又补了一句:“江州那边情况复杂,你去了多留个心眼。何长贵是你父亲的老相识,去了可以找他。”
沈让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周秉坤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旧信封,递过来。“你父亲的东西。以前一直放在档案室,该还给你了。”
沈让接过信封,捏了捏,里面是几张纸。他没有当场打开,放进内袋,说了声谢谢,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张泛黄的纸条。照片是父亲年轻时的工作照,穿着旧式警服,站在公安局门口,笑得很憨。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沈让,爸走了。你好好读书,别当警察。”落款日期是1987年,父亲去世前一个月。沈让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父亲让他别当警察,他还是当了。父亲让他别查旧案,他还是查了。父子俩走的是一条路,只是父亲没走完。
他坐到天黑才离开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拖得很长。他下楼,走出大门,冷风灌进肺里。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没有疤,没有旧伤,可他觉得掌心很沉。
第二天一早,沈让把两个纸箱搬上车。苏岚已经在车旁等着了,她也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工具箱。两个人没有多话,上了车。沈让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市局大院,拐上大路。路两旁的梧桐树往后倒退,树枝上挂着没掉干净的枯叶。沈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三楼的灯还亮着,四楼的灯也亮着。
车子驶出临江城界时,沈让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局里值班室打来的。值班民警的声音很紧:“沈副队,赵铁城出事了。”
沈让把车停到路边,打开了双闪。他握着手机,问:“什么事?”
“他在办公室开枪自杀。人已经送到医院了,正在抢救。枪在现场,桌上有一封遗书。”
沈让沉默了几秒。苏岚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沈让问:“枪上有没有别人的指纹?”
值班民警顿了一下,说:“有。林海生的。”
沈让的后背微微绷紧了。林海生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开枪。他把手机挂断,放在仪表盘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的路。路很直,路两边是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一片灰黄。
赵铁城自杀了。可枪上有林海生的指纹。那个指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林海生死前最后一次见赵铁城,是在什么时候?赵铁城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开枪?
沈让重新发动车,把车拐上通往江州的路。苏岚在旁边轻声问:“赵队的事,要不要回去一趟?”
沈让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过了一会儿才说:“人已经送医院了,回去也来不及。江州那边更重要。赵铁城的事,等我到了江州再问。”
他把车加速,驶上跨江大桥。江面很宽,灰色的江水在桥下缓缓流动,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桥的另一头就是江州。沈让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临江的方向,那座城已经缩成天边一个模糊的灰点,被雾气吞掉了。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江州。那座城比临江大一些,楼高一些,江岸边立着几根烟囱,正冒着白烟。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鬼牌,又摸到父亲的纸条。两张纸贴在一起,一硬一软。
他把车开下桥,驶入江州城区。路边的梧桐树比临江的更密,树冠更大,遮住了半边天。沈让把车停在市公安局大院门口,熄了火。他没有马上下车,坐在驾驶室里,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江州页的名单复印件,展开看了一遍。五个名字,三个已经划了叉,剩下两个:方国栋,钱大勇。方国栋在精神病院。钱大勇下落不明。
他把名单折好,放回公文包,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冷风灌进肺里,带着一股江水特有的腥味。他站在江州市公安局的台阶前,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办公楼。楼不高,五层,外墙刷着白漆,有几处剥落了。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江州市公安局”六个黑字,字迹端正。
沈让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