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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审讯室里的从容

灰烬档案

第二次审讯是在两天后。

沈让故意隔了两天。他想让许文山在拘留所里待一待,吃不好,睡不好,神经绷到最紧。可当许文山被带进审讯室时,他脸上的表情和上次几乎没什么两样。眼窝深了些,皮肤白了些,但坐在椅子上时,背还是挺直的,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摊得平平整整。

沈让把一瓶水放在他面前,没有打开。许文山看了一眼,没有动。

“许文山。”沈让坐下来,翻开记录本,“上次你说,高卫东让你处理尸体,你就处理。他让你换药,你就换。你欠他的,所以什么都听他的。”

许文山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你告诉我,”沈让把笔搁下,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怎么处理周小芸的尸体的?在哪里分的?用什么工具?”

许文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周小芸是晚上送来的。马国明掐死之后,用麻袋装了,拉到我值班的宿舍。那阵子我值夜班,宿舍没人。我在宿舍的卫生间里分的。用的是手术刀和骨锯。”

“手术刀和骨锯是从哪里来的?”

“从医院器械室借的。我是外科主任,借器械不用登记。”

沈让问:“分完之后呢?”

“装进皮箱里,抬到后院。马国明开车来拉走。”

沈让把这段记下,然后换了个方向:“刘大勇呢?”

“刘大勇是活的。”许文山说,声音没什么起伏,“高卫东让人把他打晕了,装在后备箱里,拉到城西一个废弃的仓库。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我按高卫东说的,先取肾,再分尸。工具是提前放在仓库里的。”

“你取肾的时候,他还活着?”

许文山的眼皮跳了一下。“昏过去了。没有意识。”

沈让盯着他。许文山的回答太快了,快得像背过很多遍。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可他说“刘大勇是活的”时,声音里有一种极淡的、被压住的东西。沈让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高卫东让你取肾,你就取了。”沈让说,“你是一个医生。你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你取刘大勇的肾时,是什么感觉?”

许文山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握成拳头,又松开。“没什么感觉。”他说,“打了麻药,跟做手术一样。”

沈让盯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波动,没有闪躲,甚至没有那种被戳到痛处时本能的僵硬。他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承认自己分过四具尸体的人。

“许文山。”沈让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你说高卫东手里有你的把柄。什么把柄?”

许文山说:“早年一桩医疗事故。手术台上死了人,高卫东帮我压了。”

“那桩事故的死者叫什么?”

“记不清了。时间太久。”

沈让盯着他的眼睛。许文山没有躲开,也没有眨眼。可沈让知道他在说谎。一个外科主任,对自己手术台上死过的人,不可能记不清名字。

“许文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许文山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过了几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虎口处那道已经愈合的旧疤。

“沈副队长。”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些,“你抓了我,案子也结不了。我只是一把刀。你问我刀是怎么来的,刀说它是被人握着来的。可刀不知道握刀的人是谁。刀只知道该切哪儿,切多深。”

他把手翻回去,搁在桌面上。“我做的每一台手术都有记录。你们可以去查。我什么时候在手术台上,什么时候不在,手术室有登记,护士有排班。我分尸的时间,都是我值夜班或者休息的时候。我没有耽误过一台手术。”

沈让心里微微一沉。许文山说得对。苏岚之前查过他的手术排班,每一起分尸案发生的时间,许文山要么在值夜班,要么在休息,没有一次和手术冲突。他把时间算得极准,像是有一张精确到小时的时间表。

“你的手术记录,我们已经全部调了。”沈让说,“包括你从九零年到现在所有的截肢手术。刘大勇案的胫骨锯痕,和你八九年的那台截肢手术,入刀点、分离路径、收刀角度,几乎完全一致。马国明案的右臂处理顺序,也和你九零年那台前臂截肢的习惯吻合。”

许文山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淡,像一层薄冰上被风吹出的细纹。他看了沈让两秒,然后慢慢说:“那是巧合。截肢手术就那么几种做法,做多了,谁都会形成自己的习惯。”

“可你的习惯,和分尸现场的痕迹对上了。”

“同行里手法相近的人多得是。”许文山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你去找任何一个做过截肢的外科医生,他们的手法都可能和我类似。你不能因为刀口像,就说是我切的。”

沈让没有再逼。他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许文山坐在椅子上,手铐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响。他抬起头来,看着沈让。

“沈副队长。”他说,“高卫东让你查我,你就查我。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你查到谁,谁就出事?”

沈让的手停在门把上。

“周小芸死的时候,你在查旧案。刘大勇死的时候,你在查周小芸。孙德彪死的时候,你在查刘大勇。马国明死的时候,你在查孙德彪。现在你查到了我,高卫东的弟弟就死了。”许文山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你有没有想过,有人在替你清路?”

沈让站在门口,后背微微绷紧。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瞬,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光线昏暗,排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他快步朝前走,皮鞋底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响声。

许文山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转着:有人在替你清路。

J、Q、K。周小芸,陈德旺,刘大勇,孙德彪,马国明,高卫平。六个人,六张牌。每一条线查下去,都指向旧案的某个环节。可每查到一个环节,那个环节上的人就死了。证人在死,伪证者在死,参与者在死。一个接一个,像有人在他前面,把路障一块一块地搬开。

沈让走到一楼,推开消防通道的门,站在后院的雪地里。冷风灌进肺里,像一把钝刀在刮。他摸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两口。

许文山说的“有人替你清路”,和他之前在办公室里想的那个“内部有眼睛”的感觉,撞在了一起。有人在帮他,有人在看他,有人在替他扫清障碍。可那个人是谁?他做这些,是为了帮沈让,还是为了借沈让的手,把该杀的人杀完?

沈让把烟掐灭,丢进垃圾桶。他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风从北边吹来,把地上的碎雪卷起来,打着旋从脚边掠过。

他忽然想起林海生说过的一句话。

“审判不会停。”

他转身朝办公楼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快,更沉。他要去找一个人。那个他知道在哪里,却一直不敢直接面对的人。1

段评

好带感,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