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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往来信件

灰烬档案

搜查许文山办公室是在他羁押后的第三天。

手续齐全,程序正当。沈让带着苏岚和两个民警上了医院四楼。外科主任办公室的门锁着,护士长用备用钥匙打开门,退到走廊里站着,不敢往里看。沈让推门进去,苏岚跟在后面。

办公室里还是上次来时的样子,桌上的病历摊开着,钢笔搁在页边,笔尖的墨已经干透了。窗台上的小盆栽还活着,土壤微潮,像是有人一直在浇。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出空气里飘浮的细尘。

沈让站在办公桌前,环顾了一圈。表面的东西上次都查过了,写字台、书柜、文件架、病历夹。抽屉也全翻了一遍,大多是些正常的公务材料。可苏岚今天带来了不同的目标。上次是找物证,这次是找信。

“沈队。”苏岚蹲在书桌旁边,手伸进最底层抽屉的下方。那里有一块活动底板,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她把底板撬起来,下面是一个扁平的暗格,大约一本杂志大小,塞满了东西。她先取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用橡皮筋箍着的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也没有贴邮票和地址。每一个信封上都用钢笔写着日期,从1985年到1991年,整齐排列。

“找到了。”苏岚说。

沈让走过来,蹲在她旁边。苏岚把橡皮筋取下,抽出第一个信封。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折了三折,字迹工整而细密,是许文山的笔迹。

“高处长,昨天的事,我考虑了很久。”苏岚轻声读出来,“你说的那个条件,我答应。但那件事,不能再有第二次。许文山,1985年10月3日。”

沈让从她手里接过信,继续往下看。后面的信日期跨度很大,有时候隔几个月,有时候隔一年。内容大多是简短的回应,许文山在回复高卫东的某次见面或某个要求。语气从最初的谨慎,逐渐变成了一种麻木的服从。其中几封信的措辞明显带着压抑的愤怒,可每一封的末尾,最终都写着“按你说的办”或“我会处理好”。

沈让把信按照日期排开,铺在地板上。十几封信,横跨七年。1985年到1988年的信还带着些个人情绪,1989年之后就只剩下了干巴巴的执行反馈。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1991年冬天,只写了一行字:“高卫东,那件事你让我做的,我做了。以后别再找我。”

沈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件事”,指的是什么?

苏岚从暗格里又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这个和别的不同,封口处粘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事故”。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发黄的剪报,一份复印的病历,还有一张黑白照片。剪报是从《临江日报》上剪下来的,日期是1984年3月,标题很短:“市人民医院一起手术意外引纠纷”。正文只有几句话,说一名年轻女性因阑尾手术麻醉过量死亡,家属与医院已达成谅解。没有写患者姓名,也没有写主刀医生是谁。

苏岚把复印件翻出来看。那是一份手写的病历,患者姓名处被涂黑了,但年龄和住院时间还能辨认。女性,二十四岁,1984年2月入院,拟行阑尾切除术。手术记录后面附了一张麻醉单,上面写着麻醉药品名称、剂量和给药方式。苏岚把麻醉单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笔迹很轻,但能看出来是许文山自己写的:“高卫东送来的药,不是我常用的牌子。”

沈让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高卫东送来的药。不是许文山常用的牌子。也就是说,那起医疗事故里致命的麻醉药,是高卫东提供的。许文山按照高卫东的意思用了药,患者死了。高卫东利用这件事,把许文山捏在了手心里。

苏岚把那张黑白照片拿起来。照片是在医院走廊里拍的,背景是一扇半开的门,门里隐约有张病床。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瘦高个,是年轻时的许文山,脸上没有疤,神情紧张。另一个站在他旁边,比许文山高半头,侧着身,穿着深色中山装,一只手搭在许文山肩上,像是在说什么。那个人的脸被拍得有些模糊,但轮廓很清晰。苏岚看了几秒,把照片递给沈让。

“沈队,你看这个人。”

沈让接过照片。那个侧身站着的人,肩膀很宽,头发向后梳,脸型瘦长。虽然角度偏、光线暗,但沈让还是认出了那个轮廓。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指腹在照片上慢慢摩挲。

这不是高卫东。高卫东比这个人矮,脸也圆一些。这个人站在许文山旁边,比他高出半个头,肩膀很宽,手掌搭在许文山肩上时,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沈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是许文山写的:“1984年3月,与林医生。”

林医生。林建国。

沈让的手停住了。他把照片重新翻回正面,盯着那个侧身站立的瘦高男人。林建国。林海生的养父,当年的市局法医。他怎么会出现在许文山的医疗事故现场?他为什么站在许文山旁边?他的手为什么搭在许文山的肩上?

苏岚也看见了那行字。她抬起头来,看着沈让,声音很轻:“林建国也参与了这件事?”

沈让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照片和那行铅笔字放在一起,又把那几封高卫东与许文山的往来信件排开。脑子里有一条线在慢慢成形。高卫东提供麻醉药,许文山动手术,患者死了。林建国出现在现场。林建国后来从精神病院接走了林小海,改了名字,伪造了档案。林建国藏了尸检记录,藏了证据。林建国和这件事的关系,远远不止一个法医的本分。

他把照片装进证物袋,又把那些信件和剪报一一收好。苏岚把暗格底板重新放回去,两个人站起来。沈让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暗了,医院的后院空荡荡的,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

“苏岚。”沈让开口,声音有些发沉,“查林建国。从他的社会关系查起,从他在市局法医室工作的时候查起,从他退休之前的每一年查起。”

苏岚点头,把证物袋收进箱子里。两个人走出办公室,护士长还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很紧张。沈让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朝楼梯口走去。

下楼的时候,沈让的手机在腰间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局里值班室发来的传呼:高卫东的秘书打电话来,说高卫东想见沈让,时间约在明天上午,地点是高卫东的办公室。

沈让把传呼信息看了两遍,塞回腰间。他站在楼梯拐角处,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高卫东主动约他。在马国明死后、高卫平死后、许文山被捕之后,高卫东要见他。这次见面,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喝茶聊天了。

沈让走下楼梯,推开医院大门。冷风灌进肺里,他深吸了一口气,朝车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