逮捕令是第二天上午批下来的。
沈让拿到那张盖了红章的纸时,正在吃早饭。他把半个馒头放下,把逮捕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折好放进内袋。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苏岚的分机。
“许文山的逮捕令批了。九点,医院手术室。你跟我去。”
苏岚在那头应了一声,声音里没什么波动。两个人都知道这一步迟早要来。证据链早就够了,只是程序需要时间。
九点差十分,沈让和苏岚到了市人民医院。门诊楼里人正多,走廊两边坐满了候诊的病人。他们没有走正门,从侧楼梯上了四楼,直接去了手术区。手术区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护士站里一个年轻护士在低头写记录。看见沈让亮出证件,她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紧张。
“许主任在手术。”小护士说,声音有些发紧,“三号手术间,刚进去不到半个钟头。”
沈让问:“什么手术?”
“一台清创,急诊转过来的。腿部外伤,不算大。”小护士说着,目光在沈让和苏岚脸上来回移动,“你们……要不等他出来?”
沈让没回答。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三号手术间门口,隔着门上那块小玻璃窗往里看。手术间里灯光雪白,无影灯照着中间那张窄长的手术台。许文山站在台边,背对着门,穿着手术衣,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只手。他正在低头操作,器械护士站在对面,递着器械。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腿部盖着绿色的手术巾,只露出一小片清创区域。
沈让看了一会儿,退后两步,靠在墙上等着。苏岚站在他旁边,抱着那个装着逮捕令的牛皮纸信封。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走廊里只有手术间里偶尔传出的器械碰撞声。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手术间的门开了。许文山先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摘手套,身后的护士推着器械车跟着。他摘了口罩,露出那张瘦长的脸,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额头有一层薄汗。他抬头看见沈让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把手套丢进墙角的废物桶里。
“沈副队长。”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又来找我?”
沈让从苏岚手里接过那个信封,抽出一张纸,展开,递到许文山面前。“许文山,临江市公安局依法对你执行逮捕。你涉嫌故意杀人、帮助毁灭证据,这是逮捕令。”
许文山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护士站里那个小护士的呼吸声。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沈让。他的目光很稳,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
“我等你们很久了。”
他伸出手,把手腕并拢,递到沈让面前。沈让从腰间取出手铐,扣上。金属闭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脆。许文山没有反抗,也没有躲闪,他的手腕很凉,皮肤下面凸起的血管像几条青色的线。
“走吧。”沈让说。
许文山被带下楼时,医院走廊里很多人回头看。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加快脚步,步子还是平时的样子,不快不慢,像走在查房路上。经过门诊大厅时,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叫了一声“许主任”,许文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警车停在医院后门。沈让把许文山押上车,苏岚坐在副驾驶。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医院,汇入街上的车流。许文山坐在后排,两只手铐在身前,靠着座椅,目光落在车窗外。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枝上挂着没掉干净的枯叶,在风里翻着面。
沈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许文山。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明显的紧张。他只是看着窗外,像在看一条和自己无关的路。
审讯安排在下午。
沈让把许文山带进审讯室时,赵铁城已经在隔壁的观察室里了。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顶上一盏白炽灯。许文山坐在桌子对面,手铐已经解开了,换成了一副前铐。他的手上没有戴手套,十根手指摊在桌面上,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极短。
沈让在他对面坐下,苏岚在旁边记录。沈让先按程序核对了身份信息,然后合上登记表,看着许文山。
“许文山,你和马国明、高卫东认识多久了?”
许文山把目光从桌面收回来,看着沈让。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马国明认识得早一些,大概八五年就认识了。高卫东是通过马国明介绍的,九零年前后。”
“你和他们有什么往来?”
许文山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又松开,像是在检查每一根手指的关节是否灵活。然后他抬起头来,语气很平:“马国明是我的病人。高血压,一直在我这里看。高卫东通过马国明来找我,帮过他一个忙。”
“什么忙?”
“他弟弟高卫平,九零年的时候出过一次事。酒后把人打了,伤得挺重,对方要报警。高卫东来找我,让我出了一个伤情鉴定,说对方伤得不重。我出了。后来那个案子就压下来了。”
沈让把这条记下来。“除了这件事,你还帮高卫东做过什么?”
许文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沈让脸上移开,落在桌子中间那盏白炽灯投下的光晕上。灯丝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光线把桌面照成一片惨白。
“他让我处理过一些东西。”许文山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尸体。周小芸的,刘大勇的,孙德彪的,马国明的。都是他让我处理的。人是他杀的,我只是负责分尸。”
沈让盯着他。许文山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他说“人是他杀的”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加一个标点。
“哪个人是他杀的?”
“周小芸是马国明掐死的。刘大勇是高卫东找人做的,具体是谁我不清楚。孙德彪是马国明下的药,然后高卫东让人把他按在浴缸里。马国明是——”许文山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收拢,握成一个拳头,又松开,“马国明是最后处理的。高卫东说他知道了太多,不能再留。”
沈让问:“你帮他们处理了四具尸体?”
“三具。”许文山说,“孙德彪的没分,只是做了密室。马国明的是我分的。周小芸和刘大勇的,也是我分的。”
“陈德旺呢?”
许文山沉默了两秒。“陈德旺是自己喝下去的。药是我给的,但不是我逼他喝的。高卫东让我把药换掉,我换了。喝不喝,是他自己的事。”
沈让把每一句都记在脑子里。许文山说的这些,和之前掌握的证据对得上。可还有一件事他没提。沈让把身体往前倾了倾,盯着许文山的眼睛。
“你说人都是高卫东杀的。可你说你只负责分尸。那么,谁在指挥你?”
许文山抬起眼来,看着沈让。他的目光很静,静得几乎没有波澜。
“高卫东。”
“高卫东让你分尸,你就分?”沈让问,“你是一个外科主任,有身份有地位。你为什么要替他做这些?”
许文山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些:“他手里有我的把柄。早年的一桩医疗事故,他帮我压了。从那以后,我就欠他的。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沈让看着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许文山说得太顺了,每一句都卡在应有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他承认分尸,承认换药,承认做密室,可他把所有杀人的部分全部推给了高卫东。他在给自己留一条缝。
“许文山。”沈让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除了高卫东,还有没有别人让你做这些事?”
许文山的目光动了一下。极轻微,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一道细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
沈让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示意苏岚收拾记录。许文山坐在椅子上,手铐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响。他抬起头来,看着沈让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沈副队长。”他叫了一声。
沈让停住,没有回头。
“你抓了我,案子也结不了。”许文山说,声音很平,“我只是一把刀。刀后面的人,你还没找到。”
沈让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光线昏暗,赵铁城站在观察室门口,脸色很沉。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沈让快步朝前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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