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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手术刀的主人

灰烬档案

沈让把许文山的手术记录和尸检报告并排摆在法医室的写字台上。

林海生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那摞手术记录上,另一只手指着其中一页。那是1989年的一台截肢手术记录,患者因工伤导致右小腿粉碎性骨折,许文山主刀,手术名称写着“右小腿中下段截肢术”。林海生把记录翻到下一页,是同一台手术的术后简图,图上标着截骨平面和主要血管结扎位置。

“你再看这个。”林海生从尸检报告里抽出一张照片,是刘大勇案左小腿断端的特写。他把照片和手术简图并排放在一起,用手指点着两处骨面的锯痕。

“刘大勇案,左小腿离断,骨锯从胫骨前缘进刀,沿后侧骨膜间隙分离,最后在腓骨后方收刀。整个路径避开腓总神经,保留了腓骨长短肌的完整性。”林海生的手指移到手术简图上,“许文山做的这台截肢,入刀点、分离路径、收刀角度,和刘大勇案几乎完全一致。”

沈让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照片上锯痕的走向和简图上标注的路径确实高度相似,两条线几乎重叠。他抬起头来:“还有别的吗?”

林海生又翻开另一页手术记录。这次是1990年的一台前臂截肢。他把手术简图和马国明案右臂断端的照片放在一起,用手指划着两者之间的角度。“前臂双骨处理,许文山习惯先分离尺骨,再处理桡骨,最后一并离断。马国明案右臂的骨面锯痕显示,凶手同样先处理了尺骨一侧。这个顺序不是标准术式,大多数医生会先处理桡骨。许文山有自己固定的操作习惯。”

沈让盯着那些锯痕和简图看了很久。手术记录上的字是打印的,简图是手绘的,线条工整,标注细致,每一台手术的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九年间,许文山做了上千台手术,截肢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可每一台截肢的记录都保存得完整无缺。这些记录现在都堆在沈让面前,像一串被抽出来的旧脚印,一步一步,指向同一个人。

“这些比对,”沈让开口,声音有些干,“能作为证据吗?”

林海生把手术记录合上,放回档案袋里。他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然后转过身来,靠着台沿,看着沈让。“严格来说,不能作为直接证据。手法相似可以说明他受过同类训练,有相同习惯,但不能证明就是他做的。法庭上,一个高明的律师可以把这些全部说成‘巧合’或者‘同行通病’。”

沈让沉默了几秒。

“但加上别的呢?”他问,“加上他在手术室领用袖套的记录,加上苏岚在分尸现场提取到的纤维,加上他抽屉里那些和案件时间对不上的手术通知单。”

林海生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水汽里泛着微微的白。“那就不是巧合了。”他说,声音很平,“那就变成了一个链条。每一环单独看都不牢靠,可合在一起,就挣不开了。”

沈让把桌上的材料收拢,按类别装进三个档案袋。手术记录一袋,尸检报告一袋,现场物证汇总一袋。他把三个袋子摞在一起,抱在怀里,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林法医。”他没有回头,“这些比对,是你自己做的,还是有人让你做的?”

法医室里安静了两秒。排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把空气搅成一片低沉的响。

“我自己做的。”林海生说,“我觉得该做了。”

沈让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管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拖得很长。他快步上楼,回到办公室,把三个档案袋放在桌上。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那份早就写好的立案申请,把内容补充完整。在“证据来源”一栏里,他写上了手术记录比对、现场纤维鉴定、手术袖套领用记录、手术时间异常四项,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档案编号。

写完后,他把申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签上名字和日期。他拿起电话,拨了赵铁城的分机。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赵队,许文山的立案申请,我写好了。证据链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赵铁城说:“拿上来。”

沈让上楼,推开赵铁城办公室的门。赵铁城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捏着笔。他接过沈让的申请,一页一页翻看,看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笔在“申请人”一栏旁边停了一下。

“证据链你放哪了?”

“原件锁在苏岚那里。复印件在档案室。”

赵铁城没有再问。他在申请书上签了字,递给沈让。“拿去报周局。”他说,“他会批。”

沈让接过申请书,折好,放进内袋。他转身要走,赵铁城叫住了他。沈让回头,看见赵铁城坐在椅子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目光从窗口方向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

“许文山是执行者。”赵铁城说,声音很慢,“可他不是全部。你抓了他,后面还有人。”

沈让说:“我知道。”

赵铁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沈让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快步下楼,朝市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申请书贴着胸口,纸页被体温捂得温热。许文山。市人民医院外科主任。分尸手法和手术记录高度一致。手术袖套纤维和现场包裹物一致。手术时间漏洞和案发时间吻合。

链条成形了。

沈让推开市局办公室的门,把申请书放在王主任桌上。王主任看了一眼,没有多话,直接在上面盖了收文戳。沈让拿了回执,转身朝外走。他站在市局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天色灰蒙蒙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水泥味。他深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风里散尽。

许文山会被捕。可赵铁城说得对,许文山只是刀。刀的后面,是握刀的手。而那只手,还在暗处。沈让把烟抽完,掐灭,朝停车的方向走去。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车缓缓驶出市局大院,拐上大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海生今天在法医室里做那些比对时,手很稳。和许文山一样稳。两个人都有外科训练背景,都懂解剖,都会用刀。可林海生是法医,他每天面对的本来就是尸体。许文山是医生,他每天面对的是活人。两个不同的人,两条不同的路,却在那把刀的刃口上,碰到了一起。

沈让把车开进医院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看着门诊楼四楼那排窗户。外科主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帘半拉着,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像一道极窄的、被切开的伤口。

沈让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冷风灌进衣领,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快步朝医院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