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卫平的灵堂设在城东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里。
沈让到的时候,厅里已经站满了人。花圈从门口一直摆到灵堂深处,挽联上写着“沉痛悼念”“音容宛在”之类的字样,落款有国企的、有市里各部门的、还有几个沈让没听说过名字的单位。厅里黑压压一片人头,深色衣服,低语声混着哀乐,空气里飘着香烛和鲜花的气味。
沈让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苏岚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高卫平案的初步尸检报告复印件。他们今天来,是以“了解案情、走访家属”的名义。实际上,沈让想看看高卫东。马国明死后高卫东上了报纸,高卫平死后高卫东会做什么,他得亲眼看一看。
灵堂正中,高卫东站在家属答礼的位置上。他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胸前别着一朵白花。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好像一夜之间多了许多。他微微躬着身子,和每一个上前握手的人点头。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可沈让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那只手握着别人的手时还好,一松开,指尖就不自觉地颤。
高卫平没有子女,妻子在外地还没赶回来,灵堂里真正算得上直系亲属的,只有高卫东一个人。他站在那个位置上,身边空荡荡的,答礼答得格外孤单。
沈让慢慢往里走了几步,站在人群边缘。他的目光穿过那些黑色的人影,落在高卫东身上。高卫东正和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握手,那人说了句什么,高卫东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听不见说了什么。他松开手,目光抬起来,扫过灵堂。他看见了沈让。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撞在一起。高卫东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看着沈让,目光很深,很稳。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又把目光移到了下一个吊唁者身上。
沈让把这一幕记在心里。一个死了弟弟的人,在灵堂上看见查自己的警察,没有回避,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明显的紧张。他只是点了点头。这种镇定,比拍桌子骂人更让人脊背发凉。
哀乐停了一段,到了家属致辞的环节。司仪说完开场白,把话筒递给高卫东。高卫东接过话筒,站在灵堂正中央,面对着满厅的人。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有点沙哑,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感谢各位来送我弟弟最后一程。”高卫东开口,目光扫过全场,“卫平这个人,一辈子老实本分,没跟人红过脸。他走得太突然了。我这个做哥哥的,心里像被刀剜了一样。”
他停了一下。灵堂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香烛偶尔发出一声轻响。高卫东握着话筒的手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最近这段时间,家里接二连三出事。先是老马,再是卫平。”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情绪,“我不知道这是冲着谁来的。但我知道,这是有人要灭我全家。”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很重。灵堂里响起一阵极低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站在前排的几个领导模样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沈让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高卫东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悲痛,有愤怒,还有一种极深的、被逼到墙角的凶狠。
高卫东把话筒交还给司仪,退回家属位置。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手指捏着胸前的白花。沈让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很小声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距离太远,听不见,但沈让盯着他的嘴型看了几秒,辨认出了几个字。
“下一个是我。”
沈让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高卫东知道。他知道名单,知道顺序,知道高卫平死了之后,下一个就是他自己。他在灵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有人要灭我全家”,不是控诉凶手,是在给在场的人递话。他在告诉那些他能影响的人,他被人盯上了,你们得管。
沈让慢慢退出灵堂,走到外面的走廊里。走廊尽头有一排长椅,空着。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没有点,捏在指间。苏岚跟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刚才的话,是在给自己铺路。”苏岚低声说。
沈让点头。高卫东在灵堂上的表现,每一句话都有目的。他说“有人要灭我全家”,把自己摆在一个被威胁的位置上。这样一来,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会知道是“有人害他”。他在提前给凶手定罪,也在给自己拉保护。
“可他真的害怕。”沈让说,“他的手在抖。不是装的。”
苏岚想了想,说:“他害怕。但他不会跑。他跑了就等于认了。他会留下来,用他的关系网把这件事压住。他要扛到最后。”
沈让把烟塞回烟盒,站起来。他走到灵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高卫东还站在家属位置上,身边围了几个安慰的人。他的背微微弓着,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沈让看了几秒,转身朝外走。出了殡仪馆大门,冷风迎面扑来,把灵堂里那股闷浊的香烛气压了下去。他站在台阶上,点着那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苏岚站在他旁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沈队,高卫平案的尸检报告。林法医让我转交给你。他说红心K和高卫平颈部的淤痕对得上,钝器是那把铜镇纸,火是事后点的。”
沈让接过信封,抽出来翻了两页。报告很简短,结论明确。他把报告装回去,塞进内袋。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天灰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
“苏岚。”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高卫平死了。马国明死了。牌面上的K已经出完了。下一个是A。”
苏岚看着他。
“名单上还剩两个人。高卫东,赵铁城。”沈让说,目光落在殡仪馆大门上方那行黑色的字上,“高卫东在灵堂上说‘下一个是我’。他不会坐以待毙。可如果他不是A呢?”
苏岚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你是说,赵队才是A?”
沈让没有回答。他把烟抽完,掐灭,丢进垃圾桶。他朝车子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沉。风从殡仪馆后面的空地上吹过来,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从他脚边掠过。
他拉开车门时,忽然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灵堂方向。透过那扇半开的大门,能看见高卫东站在人群中的背影,黑色中山装,微微弓着的肩。而在灵堂最里面,那排花圈旁边,有个人影刚转身走进侧门。瘦高个,灰外套,戴着一顶旧帽子。只一瞬间,就不见了。
沈让的手搭在车门上,指节微微收紧。他站了两秒,拉开车门坐进去。苏岚也上了车。沈让发动引擎,车缓缓驶出殡仪馆大院,汇入街上灰蒙蒙的车流。后视镜里,灵堂的门越来越小,最后被殡仪馆的围墙遮住。
沈让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瘦高个,灰外套,旧帽子。那个人刚才就在灵堂里。在所有人中间,在高卫东身边,在那些领导、同事、亲友之间。他站在那儿,看着高卫东说“下一个是我”。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是谁?他怎么进去的?他站在那儿看了多久?
沈让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些。车子加速,朝城里的方向驶去。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苏岚手里的报告纸吹得哗哗响。沈让沉默地开着车,目光盯着前方的路。他有一种感觉,那个身影今天出现在灵堂里,不是偶然的。他在看高卫东。他在确认。他在计数。
名单上还剩两个人。而他,就站在他们中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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