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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高卫平的尸体

灰烬档案

高卫平死在自己家里。

报案的是他的司机。那天早上八点,司机按惯例开车到高卫平住的城东别墅区接人,等了十几分钟不见人出来,打家里电话没人接,手机也关着。司机拿备用钥匙开了门,一进去就闻到一股呛人的焦糊味,从二楼书房方向涌出来。他捂着鼻子上去,推开书房门,看见地上蜷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退出来,跑到楼下小卖部打了报警电话。

沈让赶到时,火已经被邻居和先到的派出所民警扑灭了。书房面积不大,靠墙一排书柜,中间一张写字台,窗边摆着一把皮转椅。火只烧了书桌周围那一小片区域,地面有烧焦的痕迹,桌面上几份文件被烧得只剩边角,墙上的壁纸被烟熏得发黑。尸体就在书桌和皮转椅之间的地板上,蜷缩着,头朝窗户方向,膝盖抵着胸口,一只手伸向门口方向。

面部完全炭化。

沈让蹲在书房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先打量了一圈房间。窗户关着,玻璃完好,没有外力闯入的痕迹。书房门是实木的,门框完好,锁舌缩回在门板内侧,锁孔没有撬动痕迹。书桌抽屉有几个被拉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在地面上,大多是些票据和信件。靠墙的书柜里,书被翻得东倒西歪,有几本被扔在地上。

“苏岚。”沈让叫了一声。

苏岚从工具箱里取出手套和鞋套,先走进去。她蹲在尸体旁边,先看了一圈,然后回头对沈让说:“头部和上半身烧得最重,下半身有织物残留,应该是穿着衣服被烧的。面部完全炭化,无法辨认五官,但体型和随身物品需要家属确认。”

沈让问:“死因能判断吗?”

苏岚没有马上回答。她俯下身,用镊子轻轻拨开尸体颈部的炭化层。那里露出了一小片没有被完全烧毁的皮肤,颜色发紫,有淤血痕迹。她又检查了尸体的双手。手指蜷曲,指甲缝里塞着一些黑色碎屑。

“颈部有淤血,颅骨摸上去有明显的凹陷。”苏岚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被钝器击打头部之后,又被焚烧。火是从头部和上半身点起来的,衣服可能是助燃物。”

沈让站起来,走到书桌旁。桌面上被烧得乱七八糟,几份文件只剩焦黑的边缘,文字全部烧没了。他在桌角发现了一个金属物件,被火烧过但没变形,是一把铜质镇纸,长方形,边缘有些卷曲。他小心地把它拨出来,用镊子夹起来看。镇纸的底面沾着一些深色的东西,已经烧焦了,但形状不规则,像是血迹干涸后被烧过的痕迹。

“凶器。”沈让说,把镇纸放进证物袋。

他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具蜷缩的尸体上。高卫平的姿势很别扭,一只手伸向门口,像是临死前想爬出去。他的脚上穿着拖鞋,一只掉了,一只还挂在脚趾上。

沈让注意到,书房门口的地板上有一小片干燥的区域,和周围被水冲过的地面不一样。他蹲下来,用手电贴着地面照。那片区域的地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书房门外向里延伸,到书桌旁边停住。划痕旁边有几点暗褐色的斑点,像是血迹。

“苏岚,门口。”沈让说。

苏岚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道划痕和斑点。她从包里取出棉签,采样。然后她站起来,顺着划痕的方向往门外走。划痕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客厅。客厅沙发上扔着一个旧公文包,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出来散在茶几上。茶几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其中一支只抽了一半就掐灭了。

苏岚拿起那半支烟,看了看滤嘴上的咬痕,又放下了。

沈让走进客厅,站在茶几旁。他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沙发靠垫后面。那里有一张扑克牌,被塞在靠垫和沙发背之间的缝隙里,只露出一个角。他用镊子把它夹出来。

红心K。

牌面朝上,红色的心形图案在客厅的灯光下格外刺眼。牌面很干净,没有血迹,没有烧痕。和之前几起案子一样,同一副牌,同一种印刷,背面网格花纹。沈让把牌装进证物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牌面上那个手持长剑的国王侧身站立,红心的图案微微褪色。

他想起马国明死后在车库里发现的那张被撕掉一半的梅花K。两张K,都出现了。梅花K被撕,红心K完整。高卫平死在马国明之后,牌面升级的规律没有变。

沈让慢慢直起身子。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间屋子比马国明的车库干净,比孙德彪的浴室简单。没有密室,没有延时装置,没有分尸,没有精心的布置。凶手只是打死了人,放了火,留了一张牌,然后从大门走了出去。他甚至没有把门反锁。他不在乎尸体什么时候被发现,也不在乎现场留下多少痕迹。

他在加速。

沈让想起苏岚之前说的那些话。J、Q、K,一个比一个大。马国明是黑桃K,高卫平是红心K。两张K都出完了。按照牌序,接下来就是A。而名单上还活着的,只有高卫东和赵铁城。

“沈队。”苏岚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小片黑色的织物残片,“在书桌旁边的灰烬里找到的。不像是衣服的料子,更厚,有点像帆布或者粗布。上面有烧剩的线头,可能是某种包装物的残留。”

沈让接过来看了一眼。那片织物很厚实,边缘烧得焦黑,但中间还保留着一小块完整的纹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刘大勇的信里写过,那晚高卫东和马国明从后门搬进来的是一只铁桶。桶外面套着什么?会不会是这种粗布?用来遮盖桶身,防止被人看见?

他把织物残片收好,走到门口。外面的天阴着,别墅区的巷子里停着几辆警车,几个民警正在外围走访邻居。高卫平的妻子在外地,已经通知了,正在往回赶。沈让站在门廊下,点了一根烟。

高卫平死了。他是高卫东的弟弟,也是当年纵火团伙的外围成员。马国明死后,高卫平就是下一个K。凶手在按顺序清人,从J到Q再到K,一个都没有落下。而高卫平死后,名单上还剩高卫东和赵铁城。

沈让把烟抽完,掐灭,丢进门口的垃圾桶。他转身朝车子走去,苏岚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沈让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拐上大路。后视镜里,高卫平那栋房子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新栽的梧桐树遮住。沈让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在转着一个念头。

高卫平的死法和其他人不一样。马国明是分尸,孙德彪是溺毙,陈德旺是毒杀,周小芸是掐死后分尸。高卫平是钝器击打后焚尸。凶手的手法在变,变得越来越直接,越来越短促。他在赶时间。他知道警方已经查到了什么,他在抢在警方收网之前,把名单上的人清完。

而名单上只剩两个人了。

沈让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车子在雪后的路面上加速,朝城里的方向驶去。苏岚在旁边低声说:“沈队,高卫平死了,高卫东会不会跑?”

沈让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路面,过了一会儿才说:“他跑不了。可他也可能出事。凶手下一个目标,要么是他,要么是赵队。”

他把车拐上大路,朝市局方向开去。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忽然想起赵铁城那天开会时说的最后那句话——“我的那份自述,也快了。”赵铁城知道自己也在名单上。他一直都知道。1

段评

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