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批复比沈让预想的快了两天。
那天上午,周秉坤把沈让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沈让交上去的那份材料。周秉坤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他把一张打印好的批复文件推过来,上面盖着市局的公章。沈让拿起来看。文件很短,几句话:经研究决定,成立红旗剧院火灾案复查组,由刑侦支队支队长赵铁城任组长,副队长沈让任副组长,痕检技术员苏岚为技术负责人。复查组即日开展工作,对1983年红旗剧院火灾案进行全面复核。
沈让看完,把文件放回桌上。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小字上,那行字写着:复查工作应坚持实事求是原则,只查事实,不定性质,不涉及现任干部。
“周局。”沈让开口,“‘不涉及现任干部’是什么意思?”
周秉坤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他看着沈让,目光里没什么波动,像一潭被磨平了的水。“意思是,你可以查现场、查物证、查旧档案、走访证人。但你不能直接对现任干部采取强制措施,不能搜查、不能传唤、不能拘留。凡是涉及现任干部的调查动作,必须报复查组集体讨论,报市局批准。”
沈让沉默了几秒。他听懂了。这个复查组是一个正式的、有授权的机构,可它同时被套上了一道箍。高卫东是现任国企老总,属于“现任干部”。沈让可以查他,可以收集证据,但不能动他。什么时候能动,得市局说了算。
“我明白了。”沈让说。
周秉坤点了下头,从桌上拿起那份批复递给他:“去准备吧。明天上午开第一次会。”
沈让接过批复,折好,放进口袋。他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周秉坤在身后叫住了他。
“沈副队。”
沈让停住,没有回头。
“这个组,是你自己争来的。”周秉坤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能不能走到底,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沈让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复查组第一次会议在刑侦支队三楼会议室召开。赵铁城坐在长桌顶端,沈让坐在他右手边,苏岚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记录本和一摞整理好的材料。另外还有两个从其他科室抽调来的民警,一个负责走访,一个负责档案管理。
赵铁城先开口。他把市局的批复念了一遍,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念完后,他合上文件,放在桌上,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
“复查组从今天起正式运作。”他说,“工作内容三条线。第一条,继续梳理1983年火灾现场物证。苏岚负责,把所有能提取到的物理证据重新过一遍。第二条,走访所有能找到的旧案相关人员,包括退休警员、消防员、剧院职工、周边居民。沈副队负责,带人跑。第三条,全面查阅1983年火灾相关的所有公开及非公开档案,寻找遗漏材料。我来负责。”
他说完,看向沈让:“沈副队,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沈让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把已经整理好的证据链简要说了一遍。刘大勇的遗信、孙德彪的账本、赵建军的登记表和草图、林建国的尸检记录,每一条都点到了。他没有展开细节,只是告诉在场的人,这些材料已经固定,随时可以调用。
他讲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那两个抽调的民警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他们知道这个案子牵扯的是什么人,也知道自己手里的工作一旦往前走,会撞上什么东西。但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记着。
赵铁城把会议简短地收了尾。散会后,人陆续走出去,会议室里只剩赵铁城和沈让。
赵铁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几张没压住的纸吹得翻卷。他背对着沈让,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
“沈让。”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开会时低了很多,“这个组成立了,但你不要以为就稳了。上面给这个组套的箍,比你想的紧。”
沈让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我知道。‘不涉及现任干部’那一行,就是冲着高卫东写的。”
赵铁城点头。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有点。他偏过头来看着沈让,目光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
“你交上去的那份材料,我看了。刘大勇的信、孙德彪的账,这些东西够扎实。可你要明白,这些东西只能证明高卫东和那场火有关。不能证明他杀了人。”
沈让说:“他组织了纵火。他让人搬油桶。火起来以后死了七个人。这还不算杀人?”
赵铁城把烟塞回烟盒,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想的。他查到了汽油,查到了车,查到了人。可他把东西交上去之后,没有人接。九年了,沈让。你交上去的东西,和当年你爸交上去的东西,本质上是一样的。区别是,你爸当年没有这个复查组,你有。”
他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拍了拍沈让的肩膀。那只手很重,落在肩头压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别让你爸的事再发生一次。”
门在他身后合上。沈让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黑桃K的证物袋,指尖在牌面上按了按。
复查组有了。批复有了。证据链有了。可赵铁城说得对,这些东西还差一步。刘大勇的信、孙德彪的账、赵建军的登记表,能证明高卫东参与了纵火和资金挪用。但要把这些变成法庭上的铁证,还需要更多的东西。需要有人证,需要完整的资金流向记录,需要当年那辆车的下落,需要高卫东亲口承认或者被当场抓住的实证。
而“不涉及现任干部”那道箍,让这一切变得极难。
沈让把窗户推开一条更宽的缝,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材料吹得哗哗响。他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忽然想到一件事。赵铁城刚才说,第三条线是由他自己负责查档案。赵铁城查档案。赵铁城在档案里会找到什么?他当年是第一批到场的警察,他见过那份被抽走的报告,他知道那些档案里曾经有过什么。如果赵铁城真的想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该从哪里下手。
沈让站在窗前,看着赵铁城的背影穿过院子,走向办公楼。他的步子不快,肩膀微微前倾,像背着一件看不见的重物。
沈让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桌前,把桌上散乱的材料一份一份收好,装进档案袋。他拿着档案袋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亮着,把水泥地面照成一条灰白色的通道。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复查组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把每一步都走稳。走访证人、固定物证、追查资金去向、寻找那辆车的下落。高卫东不能动,但高卫东周围的一切都可以动。那些给他办过事的人、经手过钱的人、替他传过话的人。那些人里面,总有一个人会扛不住。
沈让推开办公室的门,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他在新的一页顶端写下几个字:复查组,第一条线。下面开始列清单。周桂兰,刘大勇遗属,孙德彪遗属,马国明遗属,赵建军家属,老郑,李桂芬,还有更多还没找到的人。一个一个来。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沈让没有抬头,继续在纸上写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而连续,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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