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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证据链

灰烬档案

沈让把四份材料并排摆在办公桌上,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一份,刘大勇的遗信。信纸已经被苏岚用透明塑料膜封好,边角裁齐,平整地躺在桌面左侧。信上写得清清楚楚:瘦高个儿是高卫东,矮胖的是马国明,他们抬着铁桶进了后台,出来时桶空了。

第二份,孙德彪的旧账本。硬皮封面上的灰尘已经被苏岚清理干净,内页用回形针夹住,翻到1983年3月到4月的支出记录。高卫东以“演出筹备”名义支取的每一笔现金,都在上面。最后一笔“紧急支取”是4月13日,五千元整。

第三份,后门出入登记表。原件已经装进证物袋封存,桌面上摆的是苏岚做的彩色复印件。表格上一行行填写记录,4月12日和4月14日那两行被红笔圈了出来。4月14日备注栏里,赵建军写的“免检。赵”三个字清晰可见。

第四份,未公开的尸检记录。林建国签名的复印件,林海生做的复核报告。三名遇难者的生前伤鉴定,颅骨骨折、肋骨断裂、颈椎错位,全部标注为火起之前形成。

沈让靠在椅背上,把四份东西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又从右到左看了一遍。四份材料,四个来源,四个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留下的记录。刘大勇在恐惧中写了一封不敢寄的信。孙德彪在暗处藏了一本不敢公开的账。赵建军在事后画了一张不敢归档的草图,签了一份不敢细看的登记表。林建国在调离前藏了一份不敢交出去的尸检记录。

四个人,四种恐惧,四份沉默。可他们都没有把真相彻底销毁。他们把东西留在了角落里,等有人来翻。

沈让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空白的档案袋。他把四份材料一份一份放进档案袋里,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往一个匣子里装很重的东西。装完后,他拿出钢笔,在档案袋封面上写下四个字:红旗剧院。

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证据材料汇总。再下面是日期和签名。

他坐下来,翻开一本新的工作笔记,开始写证据链分析。

第一,火灾非意外。刘大勇目击高卫东、马国明搬运铁桶进入后台,赵建军登记表记录车辆出入并标注“免检”,赵建军现场草图标注后门车辆及起火点位置,未公开尸检记录证明三名遇难者生前被钝器击打致死。以上四份材料相互印证,火灾系人为纵火,现场存在谋杀行为。

第二,资金流向。孙德彪旧账本记录高卫东在火灾前两个月内以虚假项目名义从剧院支取现金超过两万元,最后一笔“紧急支取”发生在火灾前一天。结合刘大勇信中所述铁桶搬运时间,该笔资金有极大可能用于购买纵火所用汽油及相关物资。

第三,目击证人。周桂兰证词描述火灾当晚剧院后巷出现黑色轿车、瘦高个男子拎铁桶从后门跑出;刘大勇遗信指认瘦高个男子为高卫东;马国明失踪前在信封背面写下“高,那辆车,尾号037”;沈国栋笔记本记录火灾当晚剧院后门停有黑色上海牌轿车,尾号037。四者相互吻合,锁定车辆及嫌疑人。

第四,涉案人员。高卫东,原文化局副科长,现临江市某国企总经理,涉嫌组织纵火、谋杀及资金挪用。马国明,原文化局科员,现工商局副局长,涉嫌参与纵火及善后掩盖,已被杀害。孙德彪,原红旗剧院经理,涉嫌配合资金支取及作伪证,已被杀害。陈德旺,原红旗剧院会计,涉嫌作伪证,已被杀害。刘大勇,原红旗剧院锅炉工,目击证人,已被杀害。赵建军,原消防队值班员,涉嫌参与掩盖,已死亡。

沈让写到最后一栏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盯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划掉。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涉案人员里,还能抓的,只剩高卫东。

他把笔搁下,把写好的证据链分析从头看了一遍。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每一条推论都有对应的材料支撑。这份东西交上去,市局再想用“证据不足”来压他,就压不住了。

沈让拿起那本工作笔记,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灯管亮着,光线平稳,没有闪烁。他快步朝楼上走去。

市局办公室的门开着,王主任还在。沈让走进去,把档案袋和工作笔记放在他桌上。王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份东西,脸上浮出一层为难的神色。

“沈副队,这个……”

“这份材料,请你登记。我要求正式提交旧案复查申请。”沈让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里面是四份独立来源的证据,每一项都能互相印证。如果局里认为证据不足,请出具书面意见,写明哪一条不成立。”

王主任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他拿起笔,在收文登记簿上写了一行字,让沈让签了名,然后给了沈让一张回执。沈让把回执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市局大楼时,天已经暗了。雪后的空气冷而清冽,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块冰。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寒风里散得很快,几乎看不见。他知道,这份材料交上去之后,高卫东很快就会得到消息。他会动用自己的所有关系,从上面往下压。孙主任会再找他谈话,周秉坤会被叫去开会,市局的态度会在压力下变得暧昧。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沈让手里有四份东西,每一份都来自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留下的原始记录。这些东西合在一起,不再是一盘散沙。它们是一条链,扣在一起的链。高卫东可以找人打招呼,可以让人压,可他压不掉刘大勇的信、孙德彪的账、赵建军的登记表、林建国的尸检记录。这些东西已经见过光了。

沈让把烟抽完,掐灭。他朝停车场走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后视镜里,市局大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三楼的、四楼的、还有地下法医室那扇小气窗。他发动引擎,车缓缓驶出院子,拐上大路。街上的雪已经被扫到路边,堆成灰白色的雪堆,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刘大勇的信、孙德彪的账、赵建军的登记表、林建国的尸检记录。四个人,四个不同的位置。一个锅炉工,一个剧院经理,一个消防值班员,一个法医。他们都被那场火困住了。他们怕了九年,忍了九年,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死了。可他们死之前,都把东西留下了。

沈让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车子加速,驶向城南。他要回家一趟,把父亲那本笔记本再翻一遍。那本被撕掉后半截的笔记本里,也许还有别的东西,也许还有他没注意到的边角。父亲当年查到的,可能比这些更多。那些被人拿走的东西,有没有可能也像赵建军的草图一样,被撕成碎片,藏在了某个地方?1

段评

(´∀‵) 写得太好啦,根本看不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