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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孙德彪的旧账本

灰烬档案

苏岚是独自去的孙德彪家。

那栋二层小楼还封着封条,杨树街的巷子里积了几天前落的雪,没人扫,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苏岚撕开封条,用钥匙开了门。屋里比外面更冷,空气像凝住的冰水,呼出来的气都是一团白雾。她裹紧大衣,直接上了二楼浴室。

上次来这里是勘查命案现场。浴缸还在,搪瓷面上的水渍已经干透了,留下几圈暗黄色的垢。淋浴喷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缸底,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苏岚站在浴室门口,环顾四周。地砖、墙面、天花板,上次都检查过了。可沈让说过一句话——“这间屋子,他藏了东西。一个藏了九年秘密的人,不会只藏在书房里。”

苏岚的目光落在了浴缸正上方的吊顶上。

那是一块老式的铝扣板吊顶,边角有几处锈蚀的痕迹。她搬来一张木凳,站上去,用手电照着头顶。铝扣板的接缝处落着灰,但其中一条缝里的灰明显比别处薄。她用镊子轻轻拨开那条缝,往里探了探。指尖触到了东西。一个扁平的、用塑料布包裹的物件,卡在吊顶龙骨上面。

苏岚把塑料包慢慢抽出来。包不大,比一本书略厚,外面裹了三层塑料布,用细麻绳扎着。塑料布已经发黄发脆,但里面的东西保存得还算完整。她跳下凳子,把包裹放在洗手台上,一层层拆开。

里面是一本账簿。

硬皮封面,深蓝色,边角磨得发白。封面右下角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孙德彪”三个字。苏岚翻开封面。账簿的纸页印着横格,每一页上方印着“临江红旗剧院财务收支登记”的抬头,下面分了几栏:日期、项目、金额、经手人、备注。内页填得密密麻麻,从1982年秋天开始,到1983年4月结束。

苏岚一页一页翻过去。前半部分是正常的剧院收支,演出票款、场地租赁费、水电开支、职工工资。每一笔都有孙德彪的签字,字迹圆滑,笔画拖得长。翻到1983年1月,账目开始变得不规律。有些支出没有对应的收入记录,备注栏里写着“暂支”“后补”“待批”。苏岚用笔记本对照着抄,越往后翻,那些不规则的条目越多。

到了3月,账面上出现了一批集中支出。3月5日,项目栏写着“舞台布景制作预付”,金额三千元,经手人签字是高卫东。3月12日,“演出服装道具定金”,金额两千元,经手人高卫东。3月20日,“灯光音响设备租赁”,金额一千五百元,经手人高卫东。每一笔备注栏里都写着“由文化局高科长协调办理”,可这些项目的实际执行记录,在剧院的器材入库单里一个都找不到。

苏岚翻到4月。4月2日,一笔两千元,备注“彩排筹备”。4月8日,一笔三千元,备注“场地布置”。4月12日,一笔八千元,备注“综合材料费”。最后是4月13日,一笔五千元,备注只写了四个字——“紧急支取”。经手人签名还是高卫东。而孙德彪的签字紧挨在旁边,比平时小了一圈,笔画也发颤,像是签的时候手抖。

苏岚看着那些数字,把每一笔金额在心里加了一遍。从3月到4月13日,高卫东以各种名义从剧院账上支取的现金,总计超过两万元。1983年的两万元。而剧院当年的年预算不过五万。这些钱到底去哪了?那些“布景材料”“演出服装”“设备租赁”从来就没有真正采购过。钱被取走了,账挂在剧院头上,孙德彪签了字。

她继续往后翻。账本在4月13日之后戛然而止。最后一页是空白。那之后的记录,被人撕掉了。苏岚仔细看了看撕口的边缘,撕得很急,参差不齐,而且不止撕了一页——从残存的装订线痕迹看,至少少了七八页。那七八页记的是火灾之后的事。

苏岚把账本合上,用证物袋装好。她蹲下来,又检查了一遍吊顶,里面没有别的东西了。她站起来,正准备离开浴室,余光忽然扫到洗手台镜子背后的墙面上。那里贴着一层旧瓷砖,其中一块的釉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她凑近去看,裂纹旁边的瓷砖面上,用针尖或笔尖刻了几个极小的字。光线不好,字迹很浅,她侧着头辨认了半天。

那几个字是:“4.14,车,后门。”

苏岚的心跳快了一拍。孙德彪也记下了那辆车。他不敢写在纸上,不敢写在账本里,可他在镜子后面刻了这几个字。这是整间屋子里唯一一处、孙德彪自己留下的、关于那个夜晚的原始记录。

她直起身来,把浴室的全貌又看了一遍。浴缸、喷头、地砖、吊顶、镜子。一个被恐惧压垮了的人,把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藏了一遍。账本藏在吊顶里,刻字藏在镜后。他活着的时候不敢说,可他把证据留在了每一个他能想到的角落里。

苏岚把镜后的字拍了照,又用拓片纸把刻痕拓了下来。做完这些,她把证物袋装进箱子,走到窗前。外面天色暗了,巷子里没有人,路灯还没亮。风把杨树街的旧招牌吹得哐当响。她想起孙德彪死前在公安局值班室里说的那句话——“我知道很多,我手里有东西。”他一直有。只是他不敢交出来。

苏岚锁好门,重新贴上封条,快步朝巷口走去。她要立刻把账本带回去。这本账簿记的是钱的去向。高卫东以“演出筹备”的名义从剧院支走的每一笔现金,都在上面。而最后一笔“紧急支取”,支取日期是火灾前一天。五千元,在1983年,够买很多东西。够买一桶汽油,够安排一辆车,够让一个人闭上嘴。

她走到巷口,掏出钥匙开自行车。风更冷了,把她的围巾吹得翻卷起来。她跨上车,蹬了几下,朝局里的方向骑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骑行的那条路照得一段明一段暗。

苏岚骑到半路时,忽然想到一件事。账本上的支取记录到4月13日截止。可火灾发生在4月14日晚上。那4月14日当天的账目呢?是被撕掉了,还是根本就没有记?如果孙德彪在火灾当天没有记账,说明那天的支取根本没有走剧院的账。那晚被搬进后台的汽油桶,可能是高卫东用自己的钱买的,或者用马国明经手的另一笔钱买的。这样就不会在剧院账面上留下任何痕迹。

可孙德彪还是知道了。他知道了,却没有记。他把知道的刻在了镜子后面。他把知道的带进了浴缸里,带进了坟墓里。

苏岚把车蹬得更快了。风从背后推着她,车轮碾过路面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响声。她要在今天把这本账本交给沈让,然后和他一起,把最后一页被撕掉的东西找出来。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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