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局里,沈让把刘大勇的信摊在桌上,又把周桂兰的证词、赵建军的现场草图、后门出入登记表复印件和父亲手写的半页纸一一排在旁边。五样东西,五个来源,摆成一条线。
苏岚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刘大勇信的证物袋,隔着透明塑料膜,一行一行读那上面的字。她读得很慢,像是在用目光把每一个字都称一遍重量。
“沈队。”她说,“刘大勇写的这个顺序,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沈让抬起头看她。
苏岚指着信上的那几行字:“马国明先拎着桶从后门进来,高卫东跟在后面。他们进后台,出来的时候桶空了。可周桂兰看见的是,高卫东拎着桶跑出来,马国明站在后门看着。赵建军草图上标的后门方向,只画了一辆车,没画人。”
沈让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封信。信上刘大勇的笔迹潦草而急促,有些字连在一起,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他把信中描述搬运铁桶那一段反复看了三遍。
刘大勇写的是“进来”。马国明从后门进来。这意味着,在刘大勇看见他们之前,桶已经在外面了。马国明把桶拎进来,说明后门外面有人把桶递给了他,或者桶本来就放在门外的什么地方。高卫东跟着进来,说明他在外面耽搁了一下,可能是关车门,可能是望风。
然后他们进了后台。出来的时候桶空了。空了意味着油已经倒在了后台的某个位置。刘大勇的锅炉房在剧院后侧,和后台隔着一道墙,他从窗户能看见后门方向的动静,但看不见后台里面的情况。
沈让把信放下,又拿起周桂兰的证词。周桂兰说,火起来之后她看见一个人从后门跑出来,拎着铁桶,跑得很快,钻进巷口的黑色轿车。那个人的特征是瘦高个。
刘大勇说,拎桶进来的是马国明,矮胖。出来的时候桶空了,他没说谁拎出来的。周桂兰看见的是瘦高个拎桶跑出来。
沈让把两份材料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他盯着那个距离,脑子里有一条线在慢慢成形。
“桶进了后台,油倒完了。”沈让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着,“高卫东先出来,拎着空桶跑向巷口。马国明跟着出来,站在后门看了一眼,然后也上了车。”
苏岚接着说:“刘大勇在锅炉房里,看见的是他们进去的时候。周桂兰在窗后,看见的是他们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视角不一样,所以看到的人也不一样。”
沈让点头。他把赵建军的草图拉过来。草图上标着后门位置,画了一个方框,写着“车”。方框旁边有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后台方向。那个箭头,沈让之前没怎么在意。现在再看,它正好对着后台中间那个画了圈的位置。
赵建军画这张图的时候,脑子里有一整条完整的路线:车停在后门,人进来,穿过走廊,进入后台,在中间位置倒油,然后出来,上车,走。他把这条路线画了下来,却没有在报告里写出来。他在初步意见里把起火点改到了配电箱,把路线从纸上抹掉了。可那张草图他没舍得改。那是他留下的唯一一份真相。
沈让的手指从那个箭头一路划过去,停在后台中间的圆圈上。那个圈画得很小,铅笔线很淡,可位置精准,像用圆规量过。
“林海生说过,三名遇难者是被钝器打死的,死在火起来之前。”沈让说,“火是从后台中间烧起来的。那个位置,就是他们倒汽油的地方。汽油倒下去,火一着,后台就烧得最快。前面的人来不及跑,后面的人堵住门。刘大勇说锅炉房后来断了电,火起来的时候整个剧院一片黑。断了电,应急灯也亮不了,谁都跑不出去。”
苏岚沉默了几秒,轻声说:“这是算好的。倒油的位置、断电的时间、后门留的退路。他们进去之前就把路线都踩好了。那晚的彩排根本不存在,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剧院里的人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
沈让把五样东西按顺序摆好:周桂兰的证词在最左边,然后是刘大勇的信,然后是赵建军的草图,然后是后门出入登记表,最后是父亲手写的半页纸。五样东西拼在一起,像一条完整的链条,从目击者到参与者,从现场到事后,从九年前到九年后。
他站在桌前,盯着那条链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气在台灯的光里缓缓上升,像一条灰白的线。
“苏岚。”他开口,声音很沉,“把刘大勇的信复印一份,原件锁好。这份东西不能有任何闪失。”
苏岚点头,把信小心地收进证物袋,放进档案柜里锁好。
沈让又拿起那张后门出入登记表的复印件,上面赵建军写的“免检。赵”三个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赵建军放那辆车进去,看着他们搬油桶,看着火起来,然后改了报告,签了字,沉默九年,直到死去。他和刘大勇一样,都是被那场火困住的人。一个不敢说,一个改了口。
可赵建军在死之前,留下了这张草图,留下了这份登记表,留下了“尾号037”那行小字。他没有把真相带进棺材里。他把它撕成碎片,藏在不同的地方,等着有人去拼。
沈让把烟抽完,摁灭在烟灰缸里。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桌面上那排材料上慢慢扫过。刘大勇说,瘦高个是高卫东,矮胖的是马国明。周桂兰说,拎桶跑出来的是瘦高个。赵建军的草图,标了车,标了路线。父亲的手写记录,写下了尾号037。这一切,都指向同两个人。高卫东,马国明。一个拎桶,一个望风。一个指挥,一个执行。
“高卫东。”沈让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他在高卫东办公室喝过那杯没动的茶,看过那张从容的脸,听过那句“查得越深,摔得越重”。他知道高卫东在做什么。他在用他的位置、他的人脉、他的体面,一层一层地把自己包裹起来。可那层壳上,已经被沈让敲出了一道缝。
沈让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的路灯模糊成一团黄晕。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黑桃K的证物袋,指尖在牌面上按了一下。
刘大勇的信里写了“瘦高个是高卫东”。周桂兰的证词说“拎桶的瘦高个”。赵建军的草图上画了那辆车。高卫东在沈让面前说“不认识赵建军”,“没注意后门有没有车”。他在说谎。刘大勇死之前,用一封信把他的谎话钉死了。
沈让把烟盒收好,转过身来。苏岚还在整理材料,把每一张纸都装进对应的档案袋里。沈让看着她,忽然说:“苏岚,明天开始,把刘大勇的信和周桂兰的证词、赵建军草图、出入登记表放在一个卷宗里。这个卷宗,暂时不报。锁在你那里。”
苏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头。
沈让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地响着,一明一暗。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高卫东说他不认识赵建军。可刘大勇在信里写了,那晚他和马国明进去的时候,后门的灯是亮的。赵建军值夜班,登记表上写了‘免检’。高卫东认得赵建军。他只是在赌,赌我们找不到证据。”
他迈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只有风声和灯管的嗡鸣。沈让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响,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