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是第三次登刘大勇家的门。
头两次都吃了闭门羹。第一次门只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女人的脸,听说是公安局的,二话没说就关上了。第二次敲了十几分钟,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是没人。沈让知道人在里面。邻居说刘大勇的媳妇赵秀兰这些天连菜都是托对门买的,自己从不出门。
第三次,沈让带了苏岚。他让苏岚走在前面,自己站在后面半步。门开了一条缝,赵秀兰的脸露出来,比前两次更瘦了,颧骨顶着一层薄皮,眼窝陷下去,两只眼睛像两口快干了的井。她看见苏岚,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苏岚轻声说:“赵大姐,我们想跟你聊聊刘大哥的事。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别人。”
赵秀兰盯着苏岚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沈让。她犹豫了很久,久到沈让以为她又要关门。然后她把门拉开了一条能过人的缝,侧身让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旧楼房,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中药味和没散干净的饭菜味。赵秀兰把他们引到客厅那张掉了漆的方桌前,自己坐在靠墙的凳子上,两只手绞着一条旧手帕,不说话。
沈让没有先开口。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家具简单,一张床、一张方桌、两把凳子、一个旧衣柜。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是刘大勇年轻时的照片,穿着消防队的制服,站在一辆红色消防车前面,笑得很憨。照片里的刘大勇比沈让在解剖台上见到的那个要年轻得多,脸是圆的,肩膀很宽。
苏岚在赵秀兰对面坐下来,声音很轻:“赵大姐,我们知道刘大哥的事。他当年在红旗剧院烧锅炉,火灾那晚他看见了什么。对不对?”
赵秀兰的手帕被她绞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
“他看见了什么?”苏岚问。
赵秀兰沉默了很久。沈让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又浅又急,像被什么压着。终于,她开了口,声音很低,沙哑得像是很久没怎么说话了:“他看见了。他回来以后,好几天没睡着。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他跟我说,他看见有人往剧院后门搬东西。铁桶。汽油味。”
沈让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站在苏岚身后,没有动,只是看着赵秀兰。
“他为什么没去作证?”苏岚问。
赵秀兰抬起头来,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深的、压了多年的颤抖:“他去了。他去了你们公安局。有个警察问他话,他把自己看见的都说了。回来的时候他松了口气,说总算把该说的说了。可第二天晚上,家里就着了火。”
她停了一下,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手帕已经湿透了,贴在脸上像一块灰白的布。
“火是从厨房烧起来的,烧了半间屋子。我们跑出来了,没伤着人。可从那以后,他就不敢说了。他把锅炉房的工作也辞了,托人进了消防队。他说离开那个地方,也许人家就不会再找他了。”
沈让慢慢走到桌边,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来。他看着赵秀兰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种被时间磨出来的麻木。
“赵大姐。”沈让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刘大哥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信,本子,或者别的什么?”
赵秀兰没有马上回答。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那块湿透的手帕。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帕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她跪下来,把床板靠墙那一头的旧褥子掀开,露出下面一块松动的木板。她把木板抠起来,从夹层里摸出一个用塑料布包着的东西。
塑料布包得很紧,四角用橡皮筋箍着。赵秀兰把它放在桌上,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个旧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粘不住了,用米饭粒粘过又开了口。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叠的信纸,递给苏岚。
苏岚接过来,小心展开。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横格纸,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沈让凑过去看。
信是刘大勇写的。日期是1991年夏天,差不多一年前。
“秀兰,如果我哪天出了事,你把这个交给公安局。我这一辈子胆子小,看见了不敢说,怕事,怕连累你和孩子。可我憋了八年了,憋得难受。那晚上我在锅炉房值班,从窗户看见后门进来两个人。前面那个瘦高个儿,手里拎着一个铁桶,后面那个矮胖的跟着。他们把铁桶抬进后台,过了一会儿出来,桶是空的。瘦高个儿说了句‘快点’,矮胖的应了一声。我认得他们。瘦高个儿是文化局的高卫东,矮胖的是马国明。后来火就起来了。我不该不说。可我怕。我写了这封信,不敢寄。我把它藏在床底下。要是我有一天死了,你替我寄出去。刘大勇,1991年7月。”
沈让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个一个钉进眼睛里。瘦高个儿,拎铁桶。矮胖的,跟着。高卫东和马国明。他们抬着桶进了后台。出来后桶是空的。然后火就起来了。
赵秀兰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声音很轻:“他写完这封信以后,整个人松快了些。可还是不敢寄。他说再等等,等孩子大了。可孩子还没长大,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苏岚把信纸小心地装进证物袋,封好,在上面写了日期和地点。沈让站起来,把凳子放回原处。他站在桌前,看着墙上刘大勇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制服,笑得憨厚,肩膀很宽,像能扛住很多东西。可有些东西他扛不住。他扛了八年,最后还是没扛过去。
“赵大姐。”沈让说,“这封信我们带走。你放心,它不会再丢了。”
赵秀兰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楼道里灰白的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瘦削的肩上。沈让和苏岚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了他们。
“沈同志。”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前几天夜里,看见有人在巷口转。一个高个子,戴帽子的。他在我家楼下站了很久。我没敢开灯。”
沈让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赵秀兰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新的恐惧,比之前的更深,更真。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下半夜。”赵秀兰说,“我从窗户缝里看见的。他站了得有半个钟头,然后走了。”
沈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和苏岚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出单元门。外面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还没亮起来。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碎雪粒子,打在墙上沙沙响。
苏岚抱着那个装信的证物袋,低声说:“刘大勇也死了。可他还是被人盯上了。”
沈让站在巷口,朝四周看了一圈。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拐角处一家小卖部门口亮着昏黄的灯。他摸出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那个跟踪的人,”他说,“不是在盯活人。他在确认名单上的人都死了没有。”
苏岚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巷口,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沈让把烟抽完,掐灭,转身朝车子走去。1
蹲蹲后续内容——太想知道接下来的发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