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明死后第三天,高卫东在临江日报上登了一篇声明。
沈让是在食堂吃早饭时看到那张报纸的。头版右下角,一篇题为《深切缅怀马国明同志》的短文,署名是高卫东。文章不长,措辞工整,回忆了马国明在文化系统工作期间的“勤勉与正直”,对老同事遇害表示“深感痛心”,最后呼吁“有关部门尽快破案,严惩凶手,还逝者一个公道”。
沈让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里行间找不到一个敏感词,可每句话都像在对着话筒念台词。高卫东把自己摆在一个“痛失故交”的位置上,用一副清白人的姿态对着整座临江城说话。而沈让知道,那个被他称为“勤勉正直”的人,几天前还在仓库里藏着一份签着自己名字的后门出入登记表。
当天中午,沈让接到局办通知:下午两点,市局三楼会议室,关于系列案件的专题会议,分管副局长周秉坤主持,市政法委派人列席。
沈让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周秉坤坐在长桌顶端,旁边是一个沈让不认识的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应该是政法委来的。另外几个人里有刑侦支队的老肖和小马,还有两个沈让没怎么打过交道的科室负责人。高卫东不在场,可空气里有一种他随时会推门进来的感觉。
周秉坤先让沈让汇报了系列案的最新进展。沈让把马国明案的情况简要说了,尸检结论、现场提取物、扑克牌序列。他没有提仓库,没有提录音带,没有提父亲手写的那半页纸。只讲了已经固定下来、可以摆上台面的东西。
他汇报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周秉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穿中山装的人。那人姓孙,是政法委研究室主任,平时不怎么露面,今天忽然来参会,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沈副队长的汇报很详细。”孙主任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系列案件侦办到这个阶段,市里很重视。不过,我听说你们在查分尸案的同时,还在延伸调查一些历史问题?”
沈让说:“不是延伸调查,是案件本身存在关联。被害人的身份、作案手法、现场物证,都指向同一个历史背景。”
孙主任笑了一下,很短,从嘴角一闪就收了。他说:“关联是可以理解的。可你要注意,查案要讲证据。历史问题,尤其是涉及一些老同志的问题,要有确凿依据才能碰。现在的情况是,你们的证据还在收集阶段,但风声已经传出去了。市里有些同志反映,说公安局在搞扩大化,把一桩刑事案件往政治上扯。”
沈让的指节在桌面下慢慢收紧。他看了一眼周秉坤。周秉坤没和他对视,只是低头翻着一份材料。
“孙主任,我没有往政治上扯。”沈让说,声音很平,“我在查的是五条人命。每一条命都有一个凶手,有作案动机,有物证。这些物证指向谁,我就查谁。”
孙主任看着他,目光像一层很薄的冰:“沈副队长,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要知道,你查的方向,牵涉到的人,已经不在公安系统了。他们在别的岗位上,为市里做着贡献。你每往前走一步,就会有人问:证据够不够?程序对不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查错了,谁来负责?”
沈让正要开口,周秉坤忽然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墩,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他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听进展,不是定方向。沈副队长,你继续按程序走。孙主任的意见,局里会研究。散会。”
人陆续往外走。沈让坐在原位没动,等人都走完了,才站起来。他走到周秉坤身边,低声说:“周局,马国明死之前,仓库里的东西我已经固定了。那批材料里有高卫东的签名,有后门出入登记,有资金去向。这些证据链已经成形了。”
周秉坤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很沉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路口,看着两条都走不通的路。他拍了拍沈让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沈让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午后,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满地翻滚。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黑桃K的证物袋,指尖在牌面上按了一下。
高卫东上了报纸,孙主任出来说话,市里的态度从“有限度核查”又往后退了一步。这一切,都发生在他公开查马国明案之后。高卫东用一篇声明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家属,同时在暗处收紧那张网。他不是在防守了。他在反击。
沈让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楼下走。走到二楼拐角时,他看见赵铁城站在楼梯间的窗户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赵铁城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对视了一眼。赵铁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朝楼下方向示意,然后转身走了。
沈让跟了下去。赵铁城一直走到一楼后面那条僻静的消防通道里,才停下来。通道里光线很暗,两边的墙贴满了旧通知和褪色的标语。赵铁城站在阴影里,把烟点着,火光在他脸前跳了一下。
“你顶了孙主任。”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没顶他。我只是说我在查案。”沈让说。
赵铁城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黑暗里散成一片模糊的白。他说:“高卫东今天上报纸了。你知道那篇声明是谁让他上的吗?”
沈让看着他。
“市委宣传部有人给他打了招呼。”赵铁城说,“你的调查刚碰到他的皮毛,他就让整座城都看见他站在死人旁边抹眼泪。接下来,他会让更多人出来说话。你的证人会被约谈,你的材料会被质疑,你手里的扑克牌会被说成是巧合。”
沈让说:“赵队,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赵铁城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抽到一半,在墙上摁灭,烟头丢进角落的垃圾桶里。他转过身来,看着沈让,昏暗的光线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你手里还有东西没交出去。”赵铁城说,“你从马国明仓库里拿回来的那些,你还没报。对不对?”
沈让没有否认。
赵铁城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留着。不要报。你手里那些东西,是你的底牌。你一旦交出去,他们就会用程序压你,说你非法取证,说你材料不全,说你证据链断裂。可只要你留着,高卫东就不知道你手里到底有什么。他睡不着觉。”
沈让看着赵铁城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极亮的光,像灰烬里还没灭透的火星。
“赵队,你是在帮我?”
赵铁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退后一步,重新隐入通道深处的暗影里。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很轻,却很清楚:
“你爸当年手里也握着东西,可他把东西交出去了。他以为交出去就有人管。没有人管。东西丢了,人也没了。你别犯他那个错。”
脚步声响起,赵铁城朝通道另一头走去,渐渐远了。沈让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被黑暗吞掉。他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黑桃K,又摸到内袋里那叠还没有归档的仓库材料清单。
他站了很久,直到消防通道里彻底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听不见。然后他转身朝外走去。推开通往院子的铁门时,冷风扑面而来,把那股闷在通道里的浊气一扫而空。
沈让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枝上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枯叶,在风里啪啪地响。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一把钝刀在刮。
他决定了。仓库里那批东西,暂时不报。他要把它们藏好,留着,等到该用的时候再拿出来。而现在,他要把高卫东那篇声明,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心里。1
怎么也太会拿捏氛围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