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明三天没睡好。
第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却像被人按了开关,怎么也关不掉。他听见窗外的风声、楼下邻居的脚步声、楼道里谁家暖瓶盖没盖严的轻响。所有声音都比平时清晰,像有人在他耳朵里装了一副放大镜。妻子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胸口,他浑身一激灵,几乎从床上弹起来。
第二天晚上,他干脆没上床。他在客厅里坐到后半夜,没开灯。茶几上搁着一杯凉透的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盯着对面墙上的旧挂钟,看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转,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电话里的声音,那六个字,那个日期。他试图回忆那个声音是谁的,可电话里只有呼吸声和那六个字,别的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晚上,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他翻出家里的旧相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把所有在文化系统工作时拍的照片都看了一遍。他在一张集体合影里找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站在后排,笑得没心没肺。旁边站着高卫东,那时候的高卫东还只是文化局的一个副科长,瘦高个儿,眯着眼,嘴角挂着那种很淡的笑。那是1982年冬天拍的,离那场火不到半年。
马国明盯着照片上高卫东的脸,盯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把它塞回柜子最底层。
第四天早上,他趁妻子带孩子去上学,一个人下了楼,去了车库。
车库在楼后面,一间独立的砖砌小房,卷帘门锈了大半。马国明拉开卷帘门时,积在门缝里的灰簌簌往下落。车库里堆着旧家具、纸箱子和几辆落灰的自行车,角落里码着十几个蜂窝煤,是冬天烧炉子用的。他把自行车一辆一辆搬开,露出靠墙的一排旧木箱。箱子是早年间搬家时用的,箱盖上积了一层厚灰,锁扣已经锈死。
他蹲下来,用手掌把箱盖上的灰扫开,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些旧书、旧笔记本和几件早就不穿的衣服。他把上面的东西一层层拿开,摸到箱底有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他把它拿出来,拆开报纸,里面是一本旧账簿和几张泛黄的票据。
马国明蹲在车库里,拿着那本账簿翻了几页。这是当年剧院的一本内部记录,上面有器材采购的流水账、有演出排期的草稿、有孙德彪签字的支款单。他翻到最后几页,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张折叠的剧院后门出入登记表。纸页发黄,折痕处已经裂开,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最后一页的日期栏里,写着1983年4月14日。下面的签名栏里,有两个名字:马国明,高卫东。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车辆出入。
他盯着那张纸,呼吸慢慢变粗。那天晚上,他和高卫东从后门进去,在后台停留了十几分钟,然后从后门出来。登记表上写着“车辆出入”,是门卫老周记的。老周早就死了,这份登记表如果没有人翻出来,就会烂在箱子里。可如果有人翻出来,它就变成了一根手指,指着他的名字。
马国明把登记表重新折好,用油布包上。他没有把它放回箱子里,而是塞进了车库墙上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那砖头是他前年放工具时无意中发现的,墙洞里有个空隙,刚好塞得下一个小包裹。他把砖头推回去,退后两步看了看,墙面平整,看不出任何异样。
做完这些,他回到楼上,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你带着孩子回你妈那儿住几天。”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安排一件日常小事。
“怎么了?”妻子在电话那头问。
“我要出趟差。”马国明说,“去省里开个会,两三天就回来。”
妻子没多问,只叮嘱他带好药,他血压高,每天得吃两片降压片。马国明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站在电话机旁,听着听筒里挂断后的忙音,慢慢把手放下。
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从最上层取出一只旧皮箱。皮箱是他结婚时买的,棕色,边角磨得发白,但还结实。他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去,又拿了一件厚外套、一双旧棉鞋。他犹豫了一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那瓶降压药,塞进皮箱侧兜。然后他从衣柜最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百块钱,是他平时偷偷攒的私房。他把信封也塞进皮箱,拉上拉链。
提着皮箱从卧室出来时,他经过客厅那面穿衣镜。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灰,眼袋肿着,像好几天没睡。他把头发往后捋了捋,整了整衣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然后他走到门口,换鞋,开门,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外面的风从单元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煤烟和湿土的气味。马国明站在单元门口,四下看了看。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自行车,巷口卖豆腐的推车刚走,地上留着一摊水渍。对面小卖部门口坐着两个下棋的老头,谁也没看他。
他把皮箱换到左手,迈步朝巷口走去。风很大,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低着头。走到巷口拐角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碎纸在打转。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些。巷口外面的街上人来人往,公交车正停靠在站台,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在喊。马国明钻进人群里,朝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巷口后不久,巷子另一头拐角处,一个瘦高的身影慢慢从墙后走出来。灰外套,旧帽子,站在风里,看着马国明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那个身影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一张扑克牌。牌面朝上,黑桃K。他用拇指在牌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翻过手,把牌收回内袋。
风把他衣角吹得翻卷,他转身,朝相反的巷子深处走去。脚步很轻,雪地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而马国明已经走远了。1
宝宝,我看你写的文不错,有兴趣参加一个小型商演吗,不会很难,跟着队伍走,只要最后喊个我愿意就行,最后有一颗小钻石当做礼物,如果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过去还能领一本国家级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