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明是在第四天早上回办公室的。
他在车站附近的小旅馆住了两晚,没睡好,也没想好去哪。皮箱搁在床脚,降压药吃了两回,烟抽了快两包。第三天傍晚他退了房,在街边公用电话亭给工商局办公室打了个电话,问有没有人找他。秘书说没什么急事,就是周五有个全市工商系统的工作会,需要他主持。马国明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我明天到”。
他到底还是回来了。
那天早晨他比平时来得早。七点刚过,局里还没什么人。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只开了隔一盏亮一盏,把磨光的水磨石地面照出冷白的光。马国明用钥匙开了办公室的门,开灯,把皮箱放在墙角柜子里,脱下大衣挂在门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把保温杯放好,翻开台历看了看今天的安排,然后伸手去拉第一个抽屉。
抽屉是锁着的,他出差前锁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舌弹开。他把抽屉拉出来,里面码着几份待批的文件、一个通讯录、几支笔。最上面压着一张东西。
一张扑克牌。
黑桃K。
牌面朝上,压在一份文件上面,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像是有人把文件抚平了,再把牌放上去的。黑色的桃形图案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油光,牌面上的国王侧身而立,手持长剑,眼睛朝着他的方向。
马国明的手悬在抽屉把手上,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颈按住了。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那张牌。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周小芸、陈德旺、刘大勇、孙德彪,一个接一个,像被人按了快进键。最后定格在昨天那个电话上,那个声音,那六个字。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后退一步,椅子被他撞了一下,轮子在地板上滑出半圈。他没有去碰那张牌,也没有去翻抽屉里的东西。他站在桌前,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着。过了几秒,他猛地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高卫东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通了。
“是我。”马国明压着嗓子,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高卫东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什么他?你在说什么?”
“牌。”马国明说,只说了一个字。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马国明听见高卫东那边有翻动文件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响起,像是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高卫东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在哪儿?”
“办公室。抽屉里。黑桃K。”马国明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好像怕对方听不明白,“和高卫平死的时候一样。”
高卫东没有马上接话。马国明能听见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沉而稳。过了好几秒,高卫东才说:“你现在听我说。收拾东西,下楼,开车走。去南郊那个仓库,你知道地方。钥匙在门框上面。不要回家,不要打电话给任何人。等我消息。”
马国明握着听筒的手在发抖:“你什么时候来?”
“今晚。”高卫东说,“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过去。记住,别回办公室,别让人看见你从这儿出去。”
马国明想问更多,可高卫东已经挂了。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一下一下地响。他把听筒慢慢放回去,站在原地,目光又落回那个半开的抽屉上。那张黑桃K还在里面,压着文件,一动不动。
他咬了咬牙,把抽屉推回去,锁上。锁舌弹回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他把钥匙拔出来,塞进裤兜。然后他走到门后,取下大衣,快速穿上。他没有拿那个皮箱,也没有动桌上的其他东西。他拉开办公室的门,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还是没人,隔壁几个办公室的门都关着。
马国明快步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他没有坐电梯,走的侧楼梯。楼梯间里更暗,只有顶上一盏瓦数极小的灯泡亮着,光落在水泥台阶上,昏黄发暗。他的皮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压低的声响。
他走到二楼拐角处,忽然停住了。
楼梯间的窗户对着工商局后院,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霜。他凑过去,用手掌擦了一下霜,往下看。后院空荡荡的,几辆自行车靠墙停着,墙角的垃圾桶盖被风吹得翻在地上。院门关着,门卫室里看不清有没有人。一切正常。
可他的心跳没有慢下来。他站在窗边,手扶着窗框,指尖冰凉。他想起高卫东的话——“去南郊仓库,等我消息。”南郊仓库。那是高卫东名下的一处旧仓库,位置偏僻,平时没有人去。高卫东早年用来存放私人物品,后来弃用了。他只有一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马国明去过一次,是几年前高卫东带他去的,说那里“安全”。
他下了楼,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胡同,绕到工商局前面的街上。他的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是一辆黑色桑塔纳,车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车子抖了一下,启动了。
他挂挡,松手刹,车子慢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可脑子里全是那张黑桃K。牌面上的国王,侧着身,手持长剑,眼睛朝着他的方向。他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汇入车流的车子加速,朝南郊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工商局的灰色大楼越来越小,最后被街边的梧桐树遮住。马国明没有回头去看。他盯着前方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而在工商局三楼的某扇窗户后面,一个瘦高的身影正站在窗帘缝后,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那个人影慢慢退后一步,从内袋里摸出那张黑桃K,放在窗台上。
牌面上,国王的眼睛正对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