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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匿名电话

灰烬档案

马国明那天下午本来有个会。

工商局三楼会议室,各科室负责人汇报季度工作,他作为分管副局长要主持。两点半的会,他两点二十才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保温杯和一份讲话提纲,走廊里碰到办公室主任老刘,还笑着点了个头。

会开到一半,秘书小赵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马局,有电话找您,说是有急事。”

马国明皱了皱眉。这种场合的来电,通常是哪个企业主托关系找他办事。他摆摆手,低声说:“什么急事?让他等会儿。”

小赵犹豫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他说……关于1983年的事。”

马国明手里的笔停住了。笔尖压在会议纪要的纸面上,洇出一小团墨。他偏过头,看了小赵一眼。小赵的表情有些茫然,显然不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接进来。”马国明说,声音没什么变化。

他起身走出会议室,回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关上,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按下了转接键。那头“咔嗒”一声接通了,没有人先开口。

“哪位?”马国明问,语气还是平常那种带着官腔的沉稳。

电话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呼吸声。然后,一个低而平的声音说了六个字:

“1983年4月14日。”

马国明的手猛地攥紧了听筒。那个日期像一把细针,从耳膜一直扎到后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你谁”,可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电话那头没有等他回答。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是“咔”的一声,挂断了。

马国明握着听筒,站在原地。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地响。他慢慢把听筒放回去,手指有点发僵。他坐进椅子里,看着办公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轰响。

1983年4月14日。剧院后门。那辆车。那个铁桶。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九年了。九年里,他从文化系统调到工商局,从科员做到副局长,结婚生子,分到高干楼,走路有人问好,开会坐主席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件事埋在了记忆最底层,像埋一截烂木头,烂透了,沉进泥里。

可现在有人把它翻出来了。

马国明睁开眼,去翻电话机旁边的通讯录。他翻到高卫东的号码,手指按在拨号盘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响了四声之后,听筒里传来忙音。有人拿起了分机,又挂断了。

马国明把听筒搁回去,手背上青筋凸起来。他从抽屉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吸得又急又猛,烟气呛得他咳了两声。烟灰掉在桌面上,他没去擦。他盯着那些灰白的碎末,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后台走廊尽头,那扇后门开着,外面黑漆漆的巷子口停着一辆车,车灯没开。他站在门里,看着高卫东拎着铁桶往外走,高卫东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快走”。

那个眼神,他记了九年。高卫东当时的神情很平静,像在处理一件极普通的事。马国明那时候年轻,没多想,只知道跟着高卫东走,高卫东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后来事情平了,他升了职,日子越过越好,就越发不敢想那晚的事。他把那段记忆封在脑子最深的角落里,锁死,发誓一辈子不碰。

可今天有人把那把锁撬开了。

马国明把烟掐灭,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工商局大院很安静,几辆黑色轿车停在楼前,司机们聚在墙角抽烟。街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慢慢走,铁皮桶上冒着白烟。一切都很正常。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从那天起,他开始留意身边的一切。走在路上,他看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坐在车里,他通过后视镜看后面有没有车跟着。晚上回家,他在楼下先站一会儿,看看楼道里有没有陌生人。他甚至开始检查自家门锁,怕有人趁他不在进来过。

第三天晚上,他终于在电话里找到了高卫东。

“是我。”高卫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从一口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语气倒还是往常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马国明压着嗓子:“你知不知道有人在查那件事?”

高卫东沉默了两秒:“沈国栋的儿子。”

“他给我打电话了。”马国明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发颤。他清了清嗓子,稳了稳,“匿名电话,提了1983年4月14日。什么都没说就挂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高卫东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纸面:“老马,你慌什么。一个电话而已。查旧案的人多了,没证据,翻不出花样。”

“可他提到了日期。”马国明说,声音压不住了,“他知道那天的事。”

“知道日期的人多了。”高卫东说,“那天出警的消防、到场的警察、剧院周边看热闹的,谁不知道是4月14号?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马国明没有说话。他握着听筒,手指在话筒线上绕了几圈。他想说更多,可高卫东的话让他堵了回去。高卫东说得对,一个日期能说明什么?没有证据,谁翻不了天。可他知道自己心里那块石头,压了九年,今天又被撬动了。他没法像高卫东那么稳。

“行了,早点休息。”高卫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空来我这儿坐坐。”

电话挂断了。马国明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照在他面前的桌面上。他盯着桌角那只装文件的铁皮柜,柜子最下层有个暗格,里面藏着一份旧登记表。

他犹豫了一会儿,拉开椅子,走到铁皮柜前,蹲下来,把暗格打开。那份出入登记表还在,用油布包着,纸页发脆,边角发黄。他借着台灯的光看了一眼,最后一页上,1983年4月14日那栏,签着他和高卫东的名字。

他正准备把油布重新包上,手忽然停住了。登记表纸页的右下角,有一行极细的铅笔字,是他自己九年前写的,字迹已经被时间磨得几乎看不见。他凑近去看,辨认了半天,才认出那三个字。

“我有罪。”

马国明盯着那三个字,像盯着一个从纸里伸出来的手指,正指着他。他把登记表猛地合上,用油布重新包好,塞回暗格,关上柜门。他站起身,回到桌前,把台灯关了。

办公室陷入黑暗。他坐在椅子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扇很远的门。

他知道,那扇门正在被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