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是第二天一早去的消防队。
临江市消防大队在城北工业区边上,一栋灰色的四层楼,门口停着两辆红色消防车,车身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铁皮。院子里有个老式的训练塔,水泥表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传达室的老头看了沈让的证件,打了个电话,然后让他去三楼找档案室。
档案室很小,挤在楼梯拐角处,里面堆满了铁皮柜和纸箱,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张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管档案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周,戴着眼镜,正趴在桌上抄一份旧登记表。听沈让说要查1983年4月红旗剧院火灾的原始出警记录,他愣了一下,放下笔。
“那么早的?我得翻翻。”小周站起来,走到最里面那排铁皮柜前,蹲下身子,一格一格地翻。灰尘从他手指间簌簌往下掉,呛得他咳了两声。
沈让站在门口等着,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一面旧锦旗,边角已经褪色,上面写着“英勇扑救,不畏艰险”,落款模糊得看不清年份。
小周翻了将近二十分钟,才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用钢笔写着:1983年4月14日,红旗剧院火灾,出警记录及现场报告。
沈让接过档案袋,走到窗前那张旧桌子旁,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几页手写的出警登记表,一份现场草图,两页打印的火灾原因初步意见。纸页都泛黄发脆,边角卷着,有些地方被水洇过,字迹晕成一片。
他先看出警登记表。上面写着:接警时间,1983年4月14日22时47分;到场时间,22时55分;火势,猛烈;过火面积,约三百平方米;出动车辆,三台;参战人员,十二人。记录人签名一栏,写着一个名字:赵建军。
沈让把这个名字记在本子上,然后去看那份现场草图。草图是用铅笔画的,画的是剧院一楼的大致布局,前厅、观众席、舞台、后台。在后台位置,画图的人用铅笔标了一个极小的圈,旁边写着“起火点”。在后台通往后门的走廊上,画了几个箭头,指向后门方向。后门外侧用铅笔写了一个字:“车”。
沈让盯着那个“车”字看了几秒。父亲笔记本里写过,剧院后门停过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车牌尾号037。这张草图上也画了车。画图的人当年就注意到了。
他把草图放下,去翻那两页火灾原因初步意见。打印纸的抬头是“临江市公安局消防科”,内容很短:经现场勘查,初步认定起火原因为剧院后台电气线路老化短路,引燃幕布及木质道具。起火点位于后台左侧配电箱附近。无发现人为纵火迹象。结论:意外事故。
沈让把这张纸和草图上标注的“起火点”对照了一下。草图上的起火点,在后台正中偏右的位置,靠近道具存放区。而初步意见里写的起火点,在后台左侧配电箱附近。两个位置相差了将近十米。
他又看了一遍。草图上那个圈画得很小,但位置确实是在后台中间靠右的地方,离配电箱远得很。而初步意见里却说是配电箱短路。如果起火点在后台中间,那电线老化短路就说不通。
沈让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比了比。他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份初步意见,和现场草图,是不是同一个人做的。草图上没有署名。初步意见的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赵建军。
同一个人。画草图的是赵建军,写初步意见的也是赵建军。可草图上标的是后台中间,初步意见写的却是配电箱。同一个人,在相隔不远的时间里,给出了两个不同的起火点。
沈让合上档案袋,问小周:“赵建军这个人,你认识吗?”
小周想了想,说:“赵建军?早不在了。我还没来的时候他就退休了。听老同志说,他身体不好,退休没几年就去世了。”
沈让心里一沉。去世了。
“那当年跟他一起出警的,还有谁在?”
小周翻出一本旧花名册,对着出警登记表上的十二个名字,一个一个划过去。最后他抬起头,说:“大部分都调走了,或者退休了。有一个还在临江,叫钱胜利,转业后分到矿山机械厂保卫科,现在应该也退了。”
沈让把名字记下。他又问:“这十二个人里,有没有调往外地的?”
小周翻了翻,说:“有一个,叫孙志强,1985年调走了,去了南方。具体哪个城市,档案上没写。”
沈让点点头,把档案袋里的材料做了登记,要求复印一份带走。小周犹豫了一下,说这些是旧档案,按规定不能外借,但可以复印。他拿着材料去隔壁复印,沈让站在档案室里,看着窗外那两辆旧消防车。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几张散落的纸吹得哗哗响。沈让伸手按住其中一张,低头一看,是一份1984年的消防器材领用登记表。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最后几行,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刘大勇。
领用物品:消防手套一副,消防靴一双,安全绳一根。领用日期:1984年3月。
刘大勇转业后进了消防队。沈让想起这件事。他在剧院烧过锅炉,火灾后调到消防队。一个曾经看见有人往后台抬东西的人,后来去当了消防员。
沈让把那张登记表放回原处。小周拿着复印好的材料回来,递给他。沈让道了谢,把材料装进公文包,转身下楼。
走出消防队大门时,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像要下雪。风从工业区方向吹来,带着铁锈和煤灰的味。沈让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那排低矮的厂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拧紧。
赵建军画了草图,标了车,标了后台中间的起火点。然后他写了初步意见,说配电箱短路,意外事故。老郑说技术科小陈的报告被打回。赵建军的意见,是不是也被改过?还是说,赵建军自己就改了?
沈让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几乎看不见。他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赵建军。去世了。唯一的原始记录人,死了。
他想起老郑本子上那半行被撕掉的字:“我去找赵铁城,他让我——”
赵铁城。赵建军。两个人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建”字,可沈让没见过他们有什么往来。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赵铁城从来没提过赵建军。
沈让把烟掐灭,丢进路边的垃圾桶。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车,而是从包里取出那张现场草图的复印件,摊在方向盘上。
草图上那个“车”字,笔画极轻,像是怕被人看见。赵建军当年一定注意到了什么。可他最终选择了沉默。他把车写进草图,又把起火点改到配电箱,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沈让发动引擎。车缓缓驶出消防队大院,拐上大路。后视镜里,那栋灰色小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雨点开始落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
沈让打开雨刷。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把雨水推开,又让新的雨点落下来。他看着前方的路,心里清楚,赵建军这条线已经断了。但钱胜利还在。那个转业后去了矿山机械厂保卫科的消防员,也许还能记得些什么。
他把车开上通往矿山机械厂的路,雨越下越大,把整条街都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水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