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住在城北铁路家属区,一栋五层红砖楼的最顶层。
沈让和苏岚爬楼梯时,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都没亮。苏岚打着手电走在前头,光柱在斑驳的墙面上晃,照出一层又一层叠着的旧广告和小孩用粉笔画的歪扭小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煤烟味,混着腌菜和潮气的酸涩。
五楼东户,门虚掩着。沈让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进来,门没锁。”
屋里很暗,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出一层浮在空中的灰。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灶台前,正往一只搪瓷碗里倒热水。她背有点驼,头发花白,看见沈让和苏岚进来,先把碗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们是公安局的?”她问,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
沈让点头,亮了一下证件。老太太没细看,只朝里屋努了努嘴:“他在里头。你们说话小声点,他这几年不行了,听见大动静就犯糊涂。”
里屋更小,靠墙一张单人床,床头堆着几摞旧报纸和药盒。床上半躺着个老人,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蜷曲着,像一只干枯的鸟爪。他听见有人进来,慢慢偏过头,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定了一下。
“郑叔,我们是市局刑侦队的。”沈让在床边蹲下来,声音放得很低,“想跟您了解一下当年红旗剧院火灾的事。”
老郑的反应很慢。他先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后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话,可只有气音,听不出字。老太太端了碗水进来,用勺子喂了他两口,说:“他前年中风,右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你们问吧,他听得懂,就是答不利索。”
沈让点点头,又问了一遍:“郑叔,1983年4月,红旗剧院火灾。您当时在刑侦队,参与了现场调查。您还记得吗?”
老郑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那只蜷曲的手在被子外面慢慢收拢,又松开,像在抓什么东西。他的嘴唇急促地动了几下,喉咙里那阵含混的声音陡然变大了些。老太太凑过去听,眉头拧着,过了几秒才直起身来,对沈让说:“他说……汽油。”
沈让心里一紧。他往前凑了凑,盯着老郑的眼睛:“汽油?您闻到了汽油?”
老郑的喉咙里又发出几声含混的音节,这次更急,更用力。他的左手从被子里挣出来,在空中乱抓,像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老太太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胳膊,嘴里说着“别急别急”,可老郑不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让,嘴唇一张一合,反复说着同一个词。
老太太转过头来,脸上的皱纹在昏暗里像一道道深沟:“他说汽油。这些年,只要有人跟他提那场火,他就说汽油。说了快十年了。”
沈让看着老郑那只在半空中乱抓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里写的:“技术科小陈说,检测有汽油成分。报告被打回。”小陈被调走了,可老郑还在。老郑当年是刑侦队的人,他一定知道什么。
“郑婶。”沈让转向老太太,“郑叔当年调查火灾的时候,有没有留下过什么笔记本、材料?或者跟您说过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床尾,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木箱。箱子不大,盖子上积着厚灰,锁扣已经锈死了。她用手掌拍了拍箱盖上的灰,说:“他出事以后,烧过一回东西。就在阳台上,烧了大半夜。我问他烧什么,他不说。后来就剩这个箱子,一直锁着,钥匙找不着了。”
沈让蹲下来,看了看那锁扣。锈得很厉害,但锁扣旁边有道新蹭的痕迹,像是有人最近试图打开过。他问:“有人来问过这箱子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们之前,没人来过。”
沈让和苏岚对视了一眼。苏岚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把小钳子,轻轻夹住锁扣,一用力,锈断的锁扣弹开了。箱盖掀起来,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个铝制饭盒、两枚褪色的奖章,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笔记本封皮是牛皮纸的,已经磨得发毛。沈让拿起来,翻开。里面只剩下前几页有字,后面的全部被撕掉了。撕口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撕的。剩下的几页上,是老郑当年写的工作记录,字迹潦草,部分被水渍洇得模糊。
沈让凑近去看。第一页上写着日期:1983年4月16日。下面是几行断断续续的记录:
“复勘现场。后台地面油状物已取样。小陈说送检。晚上接到老沈电话,说上头有人过问,让我们先别声张。”
第二页日期是4月18日:
“小陈报告被打回。他来找我,说有人让他重写。我让他别怕。他说不是怕,是有人已经找过他家里了。”
第三页只有半行字,笔画很重:
“老沈被叫去谈话了。我去找赵铁城,他让我——”
后面被撕掉了。
沈让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按在牛皮纸封面上。那纸面粗糙、干枯,像一片秋天的落叶。他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郑,老郑正看着他手里的本子,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老郑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他吐出的音节比之前清晰了些。沈让凑过去,仔细听。
“……告……诉……老沈……快跑……”
沈让的手停住了。他蹲在床边,看着老郑那张干瘦的脸。老人的眼角慢慢渗出一滴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下去,消失在枕头里。
老太太在旁边低声说:“他这些年,就记得这一句。有时候半夜醒来,也喊这个。老沈是谁,我问他,他说是他同事。别的,就再也问不出来了。”
沈让慢慢站起来。他知道老沈是谁。老沈就是沈国栋,他的父亲。老郑当年提醒过父亲快跑。可父亲没有跑。父亲留下来,写了检讨,被调走,最后郁郁而终。
他把笔记本递给苏岚,让她装进证物袋。然后他蹲回床边,对老郑说:“郑叔,我爸就是老沈。我叫沈让,是沈国栋的儿子。”
老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他的左手又动了动,慢慢抬起来,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轻轻落在沈让的手背上。那只手很轻,很干,像一片贴在皮肤上的枯叶。
沈让没有抽回手。他让老郑按了一会儿,才慢慢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
从老郑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风从铁路方向刮过来,卷着煤渣和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沈让站在楼下,把那本笔记本的复印件翻开,又看了一眼那半行被撕掉的话。
赵铁城。老郑去找过赵铁城。
他忽然想起赵铁城说过的话:“你爸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案子一个人翻不动,得有人从里面推,有人从外面撬。”
老郑去找赵铁城,赵铁城让他——“让我什么?”
那后面被撕掉的话,藏在了九年前的某一天里。沈让慢慢把本子收好,朝车子走去。风更大了,把楼道的破门吹得哐当响。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没有马上发动。他坐在黑暗里,手按在方向盘上,听着风从车身两侧掠过。老郑说,告诉老沈,快跑。
可沈国栋没有跑。
沈让发动引擎,车灯刺破夜色,照出前方一小段灰白的水泥路。他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家属区,拐上大路。后视镜里,那栋红砖楼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掉,只剩下五楼那扇窗户里一点昏黄的光,在风里微微地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