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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有限度核查

灰烬档案

回音比沈让预想的来得快。

报告递上去的第二天下午,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周秉坤就把沈让叫到了办公室。周秉坤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桌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热茶。他让沈让坐下,把那份报告摊在面前,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了几下。

“沈副队,你这份东西,我看了两遍。”周秉坤开口,语气不冷不热,“材料很扎实。四起命案,扑克牌,旧报纸,密室,还有那份未公开的尸检记录。你花的功夫不小。”

沈让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周秉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又说:“但你要明白,1983年的案子,牵涉面广。你报告里写的马国明、高卫东,现在都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你凭几份旧材料就要重启调查,上面不会批。”

“周局,我没有要求直接抓人。”沈让说,声音平稳,“我只是申请重启案卷核查,对旧案证据进行重新鉴定。这是程序内的动作,不针对任何人。”

周秉坤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像在嘴角闪了一道。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程序内。你说得对。所以,局里可以给你一个有限度的空间。”

沈让抬眼看他。

“以系列分尸案为主线,旧案作为背景调查。”周秉坤说,一字一字像在念稿,“你可以查线索、走访、做技术比对。但涉及到具体人员的询问、搜查、调取个人档案,必须报局里批。尤其是马国明和高卫东,没有我的签字,你不能直接接触。”

沈让沉默了几秒。他听明白了。这是给了他一扇门,但门上挂着一把锁,钥匙在周秉坤手里。

“周局,有限度到什么程度?”

“外围。”周秉坤说,“证人、退休人员、旧档案、技术材料。这些你都可以碰。但核心当事人,你暂时不能动。”

沈让想说什么,周秉坤抬手止住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不碰核心,案子查不下去。可你要想清楚,你碰了他们,后面会发生什么。他们会通过自己的渠道往上反映,说你搞政治迫害,说你把刑事案当工具。到时候,连你现在这个有限度的空间都会没有。”

沈让从周秉坤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走廊里的灯还没开,他走在昏暗的光线里,脚步声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响。周秉坤的话像一盆温水,浇在他身上,不烫,但很沉。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刚推开门,就看见赵铁城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赵队。”

赵铁城没起身,只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关门。沈让把门带上,走到桌前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台灯还没开,屋里的光是从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灰白。

“周秉坤找你了。”赵铁城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嗯。有限度核查,只能查外围,不能碰高卫东。”

赵铁城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火光在他脸前跳了一下,照亮了那道很深的法令纹,又很快暗下去。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慢慢说:“你知道‘有限度’三个字,是谁定的吗?”

沈让看着他。

“周秉坤上面还有人。”赵铁城说,声音压低了些,“高卫东的关系,不在市局,在更上面。你这份报告递到周秉坤手里,他不敢不办,也不敢真办。所以他才给你画了个圈,让你在圈里转。”

沈让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他知道赵铁城说的可能是真的。可他还是递了那份报告。不递,他连这个圈都没有。

“赵队,那你找我,是让我退?”

赵铁城摇了摇头。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灰烬落下去,散成一小片。他看着那点灰,说:“你退不了。你爸当年也没退。退了,这些事就永远烂在地底下。”

沈让盯着赵铁城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下垂,嘴唇紧抿,像是把什么东西用力摁在表情底下。

“那你的意思是?”

赵铁城把烟头摁灭,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没有回头:“我的意思是,你在圈里走,我在圈外走。我这张老脸,去敲一些旧门。你不要问我去敲谁,也不要问我敲出什么。你查你的,我查我的。”

沈让站起来:“赵队,你——”

赵铁城拉开门,走廊里那点残光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半明半暗。他停了一下,说:“你爸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案子一个人翻不动,得有人从里面推,有人从外面撬。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很稳,不快不慢。沈让站在办公室里,听着那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道拐角处。

他坐回椅子里,从抽屉里翻出那份报告的底稿,摊在桌上。报告纸上的字在暮色里有些模糊,但他不用看也能背出来。四起命案,三份证据,一个请求。

周秉坤说,只能查外围。赵铁城说,他在圈外走。

沈让把手按在报告上,指尖触到纸面的粗粝。他想,这个圈不大,但够他站住脚。马国明和高卫东暂时碰不了,那就先从那几个退休警员、消防队员、剧院周边居民开始。每一句证词、每一张旧纸、每一粒红壤,都是圈里能做的事。

他把报告折好,重新锁进抽屉。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苏岚的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苏岚,明天早上开始,我们跑外围。”沈让说,声音压得很低,“退伍警员、消防队家属、剧院周边老住户,一个一个过。不要惊动任何人。有人问,就说在查分尸案的目击线索。”

苏岚在那头嗯了一声,没多问。

沈让挂了电话,走到窗前。外面彻底黑了,只有院子里那盏路灯亮着,黄黄的一团,照着一小块雪地。雪地上有几道自行车辙,歪歪扭扭地延伸出去,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他看着那几道车辙,忽然觉得,赵铁城现在就在某一条黑暗的路上骑着车,去敲某扇他永远不会告诉沈让的门。

而他自己的路,就在这个圈里。

感谢支持,加更一章。2

段评

蹲蹲下一章——已经开始期待后续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