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了。
窗帘也拉上了。临江冬夜的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屋子浸得像一口结了薄冰的井。他坐在桌前,台灯压到最低,三样东西并排摆在灯光下。
最左边,是父亲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本,后半本被撕得只剩残页,前面记录着1983年4月的调查。中间,是赵铁城在酒后交给他的那张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七人名单,纸页已经发脆,折痕处裂着细纹。最右边,是林海生从法医室旧档案里翻出的那份未公开尸检记录,纸页泛黄,边角有虫蛀的小洞。
三样东西。三个来源。同一件事。
沈让先拿起父亲的笔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父亲写的那几行字在灯下格外清晰:“火不是意外,有汽油味。我找到了三个证人,他们都不敢说。官太大了,谁也扛不住。我没本事把案翻过来。我把本子留下。以后谁查到这个,替我接着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本子放下,去拿那张七人名单。
纸页展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像踩碎一片干透的树叶。七个名字,父亲用蓝黑墨水写的,前面几个还算工整,到后面越来越潦草,最后一个“赵铁城”三个字几乎要飞出纸面。
沈让一个一个看过去。周国庆,划掉了,遇难者。陈德旺,划掉了,死了。刘大勇,划掉了,死了。孙德彪,划掉了,死了。马国明,红笔圈着,活着。高卫东,指甲刻痕,活着。赵铁城,没有标记,活着。
他数了数。四个人已经死了。三个还活着。其中两个,是高干子弟,是这座城里体面的人。
沈让把名单放在尸检记录旁边。那份尸检记录里,林建国用红笔标注了三处钝器伤:一个颅骨粉碎性骨折,一个肋骨断裂伴胸腔出血,一个颈骨错位。三个遇难者,在火起来之前,就已经被人打昏了。
先杀人,再放火。火只是手段。
沈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把三样东西在脑子里拼在一起。父亲的笔记本证明了汽油存在,证明了有车,证明了有证人不敢开口。七人名单圈定了所有与那场火有关的人。尸检记录证明了火是掩盖谋杀的手段。
三样东西,串成一条线。
可这条线的尽头,是一堵墙。马国明,工商局副局长。高卫东,国企老总。这两个人,一个在剧院后门接应纵火者,一个在幕后指挥。九年过去,他们不但没有受到任何追究,反而越活越体面,越活越有地位。而当年试图揭开这一切的人,沈国栋,郁郁而终。赵铁城,明哲保身。刘大勇,躲了九年,最后还是死在了水里。
沈让睁开眼,盯着台灯下那三样东西。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纸面上投下极浅的影子。那些字、那些名字、那些诊断结论,像一群沉默的人,站在暗处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以前他只能暗中查,因为他是副队长,旧案没有立案,他没有任何授权。可他现在手上有了四具尸体,有了分尸、密室、扑克牌序列,有了与旧案直接关联的物证链。他可以用系列命案为切入点,正式申请重启1983年火灾案的调查。
这条路他走了一回,被赵铁城挡了回来。可那时候,他手里只有包尸报纸和几句猜测。现在不一样了。
沈让拉开抽屉,取出几张空白的报告纸,拧开钢笔,开始写。
标题写的是:关于以系列分尸案为切入点、重启1983年红旗剧院火灾案调查的请示。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纸上。他在报告里陈述了四起命案与旧案的关联,列出了包尸报纸的日期、扑克牌序列的规律、被害人身份的共性、以及未公开尸检记录中三名遇难者生前伤的鉴定。他没有提林海生,没有提七人名单的来源,也没有提赵铁城那晚喝酒说的话。他只能写证据能支撑的部分。
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笔。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慢慢凝成一个小圆点。沈让看着那个墨点,忽然想起父亲当年写报告的样子。父亲也这样坐在桌前,一笔一笔地写,然后被叫去谈话,被要求重写,最后被调离。
沈让把笔尖落回去,继续写。
写完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风停了,空气里有一种极深的寂静,像大雪落尽后的凌晨。沈让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誊抄了两份,分别装进两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三样证据材料用塑料膜包好,锁进抽屉最深处。
他拿起那两份报告,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是临江冬日的清晨,灰蓝色的光铺在雪地上,冷得发白。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沈让站了一会儿,把窗帘重新拉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静,只有尽头法医室的小气窗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沈让看了一眼那扇窗,没有停步,快步下楼。
他先去了赵铁城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没人。沈让把其中一份报告从门缝底下塞进去,纸页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然后他转身上楼,去了市局办公室,把第二份报告放在王主任桌上。
王主任还没来上班。沈让把报告压在一只搪瓷缸下面,缸里还泡着隔夜的茶根。他看了一眼那杯冷茶,转身走了。
走出市局大楼时,风又起了。沈让站在台阶上,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望了一眼天。云层很厚,压得很低,看不到一丝日头。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着,吸了一口。
烟头在风里明灭不定,像一颗极小的、不肯熄灭的炭火。
他知道,这份报告递上去,不会马上有回音。马国明和高卫东会知道,他们的关系网会动起来,上面会有人找他谈话,会有人让他“注意分寸”,会有人暗示他“不要被人当枪使”。
可他还是要递。
因为不递,就永远卡在原地。不递,马国明和高卫东就永远不会被推上台面。不递,父亲的笔记本、赵铁城的名单、林海生的尸检记录,就永远见不了光。
沈让把烟抽完,在台阶上摁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走下台阶,朝食堂方向走去,步子不急,也不慢,像任何一个寻常的早晨。
身后,公安局大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三楼的某扇窗户后面,赵铁城站在窗帘缝后,看着沈让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
桌上,那份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报告摊开着。赵铁城看了很久,伸手拿起它,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没有说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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