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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剧院周边居民

灰烬档案

苏岚是独自去的。

沈让去了消防队,她则按计划走访红旗剧院周边的老住户。那片区域在城东老街后面,几条窄巷像干枯的河床一样从剧院两侧延伸出去,巷子里全是低矮的平房和自建的二层小楼,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碎砖和泥灰。电线在头顶交错,晾衣绳横七竖八,几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挂在绳上,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苏岚拿着本子,从剧院正门那条街开始,一家一家地敲。

多数人家门关着。有几户开了门,听说是问红旗剧院的事,都摇头,说搬来晚了,不清楚。有个老头倒是多说了两句,说他听说那场火是电线走电,死了好几个人,别的就不知道了。苏岚道了谢,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走到剧院后门那条巷子时,她注意到巷口有一间极小的杂货铺,门口摆着几个酱菜坛子和一摞旧报纸。铺子里面光线昏暗,一个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正用钩针钩一块桌布。苏岚走进去,亮了一下证件,问老太太记不记得1983年红旗剧院火灾的事。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很亮。她把钩针放下,上下打量了苏岚一眼,说:“你是公安局的?来问那场火的?”

苏岚点头。

老太太没马上说话。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搪瓷杯,喝了口水,才慢慢说:“我在这巷子里住了快四十年了。剧院后门正对着我家窗户。那场火,我看见了。”

苏岚在柜台前的小凳上坐下来,打开本子。

老太太姓周,叫周桂兰。她说那天晚上她睡得早,十点多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她以为是有人喝醉了闹事,没在意。后来闻到一股焦糊味,才披了衣服起来看。从窗户望出去,剧院后门已经冒了烟,火苗从后台方向蹿出来,照亮了半条巷子。

“火起来之前,我就看见人了。”周桂兰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很远的旧事。

苏岚的笔停了一下:“什么人?”

“一辆车。”周桂兰说,手指在柜台上慢慢点了一下,“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拐角那里。那天晚上巷子里本来就黑,那车也没开灯,停在那儿像块石头。我起先没在意。”

苏岚问:“后来呢?”

“后来火起来了,我就看那车。车门开了,有个人从剧院后门跑出来,手里拎着个铁桶,跑得很快。他跑进车里,车就开走了。走的时候还是没开灯,贴着墙根溜出去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岚的心跳加快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您看清那个人的样子了吗?”

周桂兰摇了摇头:“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脸。个子挺高,瘦,穿深色的衣服。手里那个桶不大,像装水的桶。他跑的时候桶好像已经空了,拎着很轻。”

“车牌呢?”

周桂兰眯起眼,像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东西。她想了想,说:“尾号是三个七。前面没看清。我们这巷子口那盏路灯,那会儿就老闪,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我就看了一眼,车牌上三个七,印象深。”

三个七。沈国栋笔记本里写的是尾号037。周桂兰说三个七,没有零。苏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可能是037,也可能是377。尾号里有三个七的,不管哪种排列,都是同一辆车。

“那个拎桶的人出来之前,车上有人吗?”苏岚问。

周桂兰想了想:“车上有人。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副驾驶好像也有一个。拎桶的出来以后,从后门又出来一个人,矮一些,胖一些,他站在门口没动,看着那个拎桶的上了车,然后他自己也钻进去了。”

苏岚把这段描述快速记下。矮一些,胖一些。她想起沈让说过,马国明是中等身材,微胖。高卫东则是偏瘦的。拎桶的是瘦高个,站在门口看的是矮胖的。这个组合和父亲笔记本里“后门有动静”的记录吻合。

“那辆车开走以后呢?”

“开走以后,火就大起来了。”周桂兰说,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那时候才晓得,剧院里还有人没出来。火那么大,从后台往前面烧,谁跑得出来?”

苏岚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周桂兰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手指上还戴着顶针,搁在钩了一半的桌布上。她想问:您为什么当年没有把这些告诉警察?

周桂兰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低下头,慢慢说:“第二天来了警察。我本来想去说的。可我男人不让。他说那车是当官的人坐的,叫我不要多事。我后来就没去。这一晃,九年了。”

苏岚问:“您丈夫呢?”

“前年走了。”周桂兰说,声音很轻。

苏岚合上本子,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正对着巷子的旧窗。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经年的灰,外面巷子逼仄,墙壁潮湿,砖缝里长着暗绿的苔藓。九年前的那个夜晚,这扇窗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她看见了那辆车,看见了那个人,看见了那个桶,然后她什么都没说。

“周大娘。”苏岚站在门口,轻声说,“您今天跟我说的这些,很重要。”

周桂兰点点头,没说话。她拿起钩针,又开始钩那块桌布,针尖一下一下地穿过线,动作很慢,很稳。

苏岚走出杂货铺,站在巷子里。天阴沉着,风从剧院方向灌过来,把巷口那盏坏了的路灯吹得轻轻摇晃。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罩早就碎了,灯泡也黑了,风一吹就晃。

她拿出随身带的相机,对着巷口、剧院后门、周桂兰家那扇窗户,分别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她蹲下来,把地上几个烟头用镊子夹进证物袋,又拍了一张地面全景。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来,正准备走,余光忽然瞥见巷子另一头有个人影。一个瘦高个,穿深灰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旧帽子,站在巷尾拐角处,面朝这边。距离大约有三四十米,看不清脸。

苏岚的心猛地一紧。

那人站了两秒,转身拐进另一条巷子,不见了。苏岚快步追过去,走到巷尾拐角处,往那边看。另一条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张废纸在地上打转。巷子尽头连着一条稍宽的街,街上有人有车,但那个灰衣身影已经融进去了,分辨不出。

苏岚站在巷尾,胸口起伏了几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管,只是盯着那条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人群里没有一个瘦高个、穿灰外套、戴旧帽子的人。

她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沈让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拨。她转过身,朝杂货铺方向走回去。经过周桂兰的窗户时,她停了一下。老太太还在里面钩桌布,头都没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岚快步走出巷子,来到自己停自行车的地方。她跨上车,蹬了几下,骑到巷口拐角处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剧院后门黑洞洞地敞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巷口那盏坏路灯还在风里晃。

她握紧车把,朝局里的方向骑去。风更大了,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她把大衣领子拉高,遮住半张脸,脚下踩得更快了。

她得把今天的事告诉沈让。

那个站在巷尾的人影。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但她知道一件事:有人一直在盯着这些老住户。她今天敲了周桂兰的门,那人就出现了。这说明对方很清楚她在做什么。

她骑出老街,拐上大路。身后那几条巷子渐渐被抛远,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屋顶,在风雪里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