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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冰块与门闩

灰烬档案

苏岚在孙德彪家浴室的地上蹲了将近半个小时,裤腿被水浸透,膝盖冻得发红。可她像没感觉似的,眼睛只盯着门内侧那根老式黄铜插销。

沈让站在门口,没催。他相信苏岚能从一根细线里看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沈队。”苏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这个房间里还没散尽的水汽,“你过来看这个。”

沈让跨过门槛,水漫过鞋底。苏岚用手指着插销把手下方的地面。地面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颜色比周围的积水更深,像有什么东西曾在这里慢慢融化,把地板上的旧污都泡开了。

“蜡?”沈让问。

“是蜡和冰的混合物。”苏岚说着,用镊子从地上夹起半粒极小的白色碎屑。那碎屑只有米粒大小,表面滑腻,在光下泛着微弱的油光。她把它放进小号证物盒,又指了指插销。

“插销是横拨式的,从右往左推进孔里,门就反锁了。”苏岚用笔尖在空气中比画了一下,“正常人从里面锁门,是站在门前,用手把插销推进去。但这次不一样。你注意到插销表面没有指纹吗?”

沈让点头。他早就发现了。黄铜插销很干净,像被人擦过。

“可是地上有蜡。”苏岚继续说,“说明有人在这里放过蜡块,或者蜡烛。我怀疑是这样——”她站起来,走到门边,用手比着插销的高度,“凶手先把插销拉出来,让它搭在门框边,不插进孔里。然后在插销下方垫了一块冰。冰上面放着一块小蜡块,或者蜡烛头。门关上的时候,冰被夹在门缝里,慢慢融化。等冰化到一定程度,插销失去支撑,就顺着惯性滑进了锁孔。”

她停了一下,说:“陈德旺案是钓鱼线,从外面拨插销。这一次是冰块。两种手法不一样,但原理一样,都是让门从里面反锁,人却在外面。”

沈让蹲下来,伸手试了试门内侧锁孔边沿的湿度。冰凉、黏腻,像有极薄的油膜覆在木面上。他捻了捻指尖,果然有些滑。是蜡,没错。

“要验证。”沈让说,“能不能复原?”

苏岚点头,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块从现场找到的蜡烛残段,又让楼下民警找了些冰。她先在门边搭了个简易支架,把插销调到几乎接近锁孔的位置,用冰块和蜡块撑住。然后她后退一步,示意沈让把门关上。

门轻轻合上。两个人站在门外,谁也不说话。沈让听见门内传来极细微的“咔”的一声,像一小块冰在木头上碎了。接着,是一声更轻的金属滑动。

他等了几秒,伸手去推。门纹丝不动。

“反锁了。”沈让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是气流。

苏岚用手电照向门缝底部。几滴水正沿着门边慢慢渗出来,在台阶上积成一小滩。沈让后退一步,忽然觉得这扇门不是门,是一张等着他自己关上的嘴。

“手法成立了。”苏岚确认道,脸上却没什么成就感,反而更白了一点,“凶手用冰做了个延时装置。他离开的时候,门还没反锁。等冰化了,门就自己锁上了。水汽把地面和其他痕迹都盖住了,所以现场看起来像从里面锁死的密室。”

“他不需要在门内。”沈让说,“他杀了孙德彪,打开淋浴,把插销撑好,然后走出去,关上门。冰融化了,门反锁了,水还在流。等我们发现时,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苏岚蹲在门边,把现场提取到的蜡屑和冰水样本一一封存。她背对着沈让说:“他还换了孙德彪搪瓷杯里的水。杯底那些白色粉末,我怀疑是安眠药一类的。孙德彪不是自然睡着,是吃了药,然后被按进浴缸里,或者刚进去就没了力气。”

沈让点点头。他想起陈德旺水杯里的洋地黄。上一个被害人,喝下过量药物,在书房里等死。这一个,在浴室里被泡在水里。凶手对水与药物的选择,对场地的设计,对时间的拿捏,精确到让人脊背发寒。

“林法医那边怎么说?”沈让问。

苏岚说:“初步尸检还要一会儿。但孙德彪肺部有少量进水,说明他入水时还有微弱呼吸。凶手不是等到他完全死了才离开,而是看着他慢慢不行的。”

沈让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条积水未退的小巷,雨后的风从楼后面吹来,带着些泥土和煤灰的气味。他忽然觉得很累,像有什么很沉的东西一直压在后颈上,抬不起头。

“冰和蜡。”他低声说,“两种东西,一个用来融,一个用来滑。一个给门延时,一个给门助力。这人连关门都算到了。”

苏岚站起来,把工具收进箱子里。她走到沈让身后,轻声道:“沈队,孙德彪家的门和浴室门,都是老式插销。他住这种老房子,正好有这种门。凶手肯定提前来过,摸清了屋里的结构。”

沈让回头看她。

“他提前来过。”苏岚又说了一遍,语气更确定,“可能是冒充抄电表的,也可能是趁孙德彪不在家。总之,他连这扇门用多大块的冰、放什么位置,都能算得正好。这不是临时起意。”

沈让慢慢点头。他又看了一眼那扇被反锁的浴室门,门上方的气窗很小,只容得下一只胳膊伸过去。他忽然问:“苏岚,如果冰没化呢?如果冰化到一半,被人发现了呢?”

苏岚一怔,说:“那门就不会反锁。我们会发现插销上卡着冰。更早发现密室是伪造的。”

“所以凶手也在赌。”沈让说,“他赌时间,赌温度,赌今晚的天气。他知道雨夜温度低,冰化得慢,但不会不化。他连这个都算进去了。”

苏岚没再说话。她拎起工具箱,跟着沈让下了楼。外头的天已经大亮,灰白的光照着湿漉漉的巷子,积水里漂着几片烂菜叶和半张旧报纸。沈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走向墙根下那几串脚印。

脚印已经被雨水冲得只剩浅浅的凹痕,通向巷子深处,越远越淡。

“苏岚。”沈让说,“测量一下步幅。这个人,走路和普通人不一样。”

苏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从箱子里拿出卷尺,蹲下去量。沈让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串逐渐消失在碎砖里的脚印,心里像被一根极细的线,一点一点勒紧了。

冰会化,蜡会融,水会干。

可这个人留下的脚印,正在告诉他:我就在附近。我哪儿都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