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把那张烧剩一半的照片放在台灯下,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照片只有小半个掌心大,边缘全是焦黑的炭化痕迹,稍一用力就会碎成渣。他用镊子夹着,不敢碰中间的画面,只能让光从侧面打过去,让那些残存的影像在墙上投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他记得赵铁城烧照片那晚的场景。搪瓷盆里的火苗不大,蓝里带黄,照片一张一张往里送。他当时只来得及从盆底抢出这半张,其余的都化成了灰。
现在,这半张照片躺在他面前,像一块从大火里抢救出来的残骨。
沈让深吸一口气,把放大镜凑到照片上方。他先看的是父亲。沈国栋站在赵铁城右侧,身着旧式警服,肩膀很宽,手背上的胎记清晰可辨。拍照的时候他还年轻,比沈让现在大不了几岁,眉目间还有一股压不住的锐气。
沈让把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开,去看赵铁城身旁的另一个人。
那人站在赵铁城左边,个子比赵铁城高出大半个头,身形瘦削。他的脸已经被火烧掉了,只剩下一截模糊的下巴和半片耳朵。沈让放大倍数,眯起眼,几乎把脸贴到了放大镜上。
那人的站姿很奇怪。他身体微微向右侧,像是随时准备侧身离开。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虽然照片已经残破,但那双手的形状还是看得清,像从一片焦黑里伸出来的白树枝。
沈让直起身,从抽屉里翻出另一张照片。那是局里去年春节搞活动时拍的,林海生站在人群边缘,半侧着身子,头略低,像在躲避镜头。沈让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他没有直接比脸,林海生的脸在旧照片里被烧掉了。他比的是姿势。肩膀的斜度,脖子的前倾角度,还有那双手垂落时手指微微分开的样子。
像。
太像了。
沈让的后背升起一股极薄的寒意。他坐回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放大镜。赵铁城烧掉的那张照片,拍的是当年局里一群人的合影。照片里有沈国栋,有赵铁城,还有这个侧着身子的瘦高个。如果这个人是林海生,那拍摄时间就不可能是九年前。
九年前,林海生才三十出头,刚进局里没多久。可照片上那人的身形、站姿,分明是三十多岁的人。林海生今年四十二岁。如果这张照片拍于几年前,那上面的年轻人,很可能就是林海生。
可赵铁城为什么要烧掉一张有林海生的合影?
沈让又看了一遍。照片背景是公安局老楼的门楣,“临江市公安局”六个字还是白底黑字的旧式写法。他忽然想起,自己入警那年来报到,门楣上的字已经换了新的。旧门楣在1984年前后重新刷过漆。也就是说,这张照片至少是七八年前拍的。
那时候林海生已经调入市局法医室了。
沈让把放大镜放下,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他拿起搪瓷缸子,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冷茶从喉咙滚下去,带着一股极淡的铁腥味。
他想起林海生脸上的疤。那些疤从左边额角一直延伸到耳后,像被火舌舔过。这些年,他从没听林海生解释过疤痕的来历。局里的人也不问。赵铁城知道,林海生自己是知道的。也许,他们都知道。
沈让把照片小心地夹进一个硬壳笔记本里,用透明塑料膜盖住。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又停在窗前。
一个法医,一个从火灾里活下来的孩子,一个养父失踪的孤儿。林海生具备了太多别人不具备的条件。他懂解剖,会验尸,会看伤口,会写报告。他能进入案发现场,能接触尸块,能第一时间掌握警方调查的方向。他还能用最专业的角度,引导警察朝哪个方向走。
沈让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顺利”,似乎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为什么每次他陷入僵局,就有一条新线索出现?为什么许文山的手术记录会有那么巧的漏洞?为什么李桂芬会知道林海生是局里的人?为什么陈德旺密室的手法总让沈让感到一种极熟悉的东西?
因为那个最熟悉的人,一直就在他身边。
沈让慢慢抬起手,按在窗台上。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他不想直接怀疑林海生。证据呢?没有人能凭一张烧毁的照片,一个站姿的相似,就认定一个人是凶手。可他知道,在查案里,有些东西不是证据,是方向。
林海生是方向。
沈让转身回到桌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空信封。他用指尖在那半张照片上轻轻按了按,像在和它约定什么。然后他把信封封好,放进父亲笔记本的夹层里。
他决定不再和任何人提这张照片,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这半张照片,和赵铁城那个晚上烧掉的东西,指向的已经不只是九年前的旧案。它指向的是现在,是眼下这个还在不断死人的临江城。
沈让关上台灯,屋里暗下去。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对着黑暗,低声问了一句。
那个声音在屋子里散开,没有回响。可沈让觉得,在某个不远的房间里,有人正听着,只是不回答。
他闭上眼,脑子里慢慢浮现出林海生洗手的画面。那双手在水流下翻动,一遍又一遍,洗得极慢,像在搓掉什么东西。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偏执的冷静。
沈让见过很多冷静的人。但林海生的冷静不一样。林海生的冷静像一层壳,壳下面是什么,谁也看不见。
天更亮了,第一缕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沈让没动。他坐在椅子上,像终于在大雾里看见了一点极远的火光。
那火光不大,可他知道,自己得朝它走过去。
无论那后面是什么。
感谢支持,加更一章。1
书荒可冲,这章看得我心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