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沈让在值班室给孙德彪做了简单笔录,又让两个民警送他回家,留一人在门外守着。他本想把孙德彪留在局里,可孙德彪死活不肯,说家里有东西要取,还说有一本老账簿,能证明当年的事。沈让没时间细问,只能让人先跟着他回去,天亮后再说。
他自己在办公室眯了不到两个小时,天没亮就醒了。窗外雨声没了,风还刮着,吹得走廊里的破窗户“啪啪”响。他心里不踏实,洗了把脸就下楼开车,往孙德彪家去。
孙德彪住在城东杨柳街一栋二层小楼,独门独院。沈让赶到时,天刚有点灰亮,巷子里的积水映着天光,像一条条发白的蛇。车还没停稳,他就看见守在门口的民警小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脸色不对劲。
“沈队。”小郑快步迎上来,嘴唇发白,“出事了。”
沈让一脚踩稳刹车,推门下车:“怎么回事?”
“孙德彪……可能出事了。”小郑咽了口唾沫,指指楼上,“我昨晚就守在大门外头,后半夜听见他在屋里走动,还放水洗澡。我喊了两声,他应了一声。后来就再没动静了。刚才我敲门,没人应。从窗户往里看,外屋没人。楼上有水声,一直没停。”
沈让没等他说完,已经大步走到门口。门锁着,是那种老式弹簧锁,从里面扣死了。他拧了几下,没动,又拍门喊了几声,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转头对小郑说:“砸开。”
小郑从墙边搬起半块砖,正要砸,沈让又拦住他,指指旁边的窗:“先从窗户看看。”
窗户关着,里面拉着半截旧窗帘。小郑踮起脚往里看,说:“太暗,看不清。就看见地上有一大滩水。”
沈让不再犹豫,示意小郑砸门。几下重击之后,锁舌崩断,门“哐当”一声弹开。一股潮湿的水汽混着闷浊的空气迎面扑来,像从地底翻上来的味道。沈让冲进去,穿过外屋,上了楼梯。
二楼卫生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里面有灯,亮得发白。水声从门缝里溢出来,哗哗地响,像有人忘了关淋浴。沈让站在门前,伸手试了试门把。门从里面反锁着,拧不开。
“孙德彪!”沈让喊了一声。
没人应。
沈让后退一步,抬脚踹门。老式木门不结实,一脚就开了。门页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被沈让一把挡住。热气裹着水汽从里面轰地扑出来,打了他一脸。
卫生间不大,墙上贴着半截白瓷砖,地面全是水。淋浴喷头还开着,细细的水柱从头顶斜斜地淋下来,把整个空间浇得雾蒙蒙的。浴缸里的水快漫出来,边缘浮着一层油状的东西。孙德彪头朝上躺在浴缸里,脸已经泡得发白,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像临死前还在说话。
沈让顾不上水,探手去抓他的手腕。凉的。冷得像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截木头。
“小郑!去叫人!打电话!”沈让回头吼了一声。
小郑转身就往楼下跑,脚步声在楼梯上乱成一串。
沈让站在浴室门口,水汽在头顶的灯光下翻涌,把他的视线搅得一片模糊。他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水,慢慢转头看向卫生间门内侧的插销。老式黄铜插销,和柳树巷陈德旺家门上的一模一样,从里面插得死死的。那插销把手上还挂着一截极细的、几乎透明的线,从门缝下方一直拖到地上,被水泡得发亮。
沈让顺着那根线往地上看。排水口附近,有一个极小的塑料片,透明,已经化了大半,表面泛着油光。他蹲下来,用手指捏起那一点残留,放在鼻下闻了闻。没有气味,只有一点极淡的、像蜡一样的甜味。
他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浴室。洗手台上放着一块用了一半的肥皂,旁边是一个搪瓷杯,杯底沉着一点没化完的白色粉末。镜子被水汽蒙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照不出来。浴缸的龙头还开着,水已经凉透了,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
沈让又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踢到了什么。他低头,看见浴室地板上落着一张扑克牌。
红心Q。
那张牌躺在积水里,像一片刚被人从胸口撕下来的皮肤,颜色鲜红,和满地的水混在一起,像血在水里慢慢化开。
沈让慢慢直起身子。
他看看门内的插销,看看地上那根若有若无的线,看看那张红心Q,又看看仰躺在浴缸里的孙德彪。所有东西都像被水洗过,干净、安静、有秩序。这个人在自己的浴室里,洗着澡,被人反锁在门内,死在了水中。
凶手就在外面。
也许,他刚刚还在。
沈让转身冲出浴室,几步跨到走廊窗口。窗开着,外面的风往里灌,把窗帘卷起来,像一只湿透的手在招。他探头往下看。楼后是一条极窄的胡同,积满了雨水,几串歪斜的脚印从窗下一直伸向胡同深处,然后消失在一片碎砖和煤渣里。
沈让握紧窗框,指节发白。他没去追。他知道追不上了。
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得他脸发木。他慢慢从口袋里摸出烟,发现整包烟都被水汽浸得发软。他捏了捏,把烟盒塞回去,又抹了一把脸。
脸上的水还没干,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
“沈队!”小郑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局里电话打通了,苏岚和林法医马上到!”
沈让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盯着那条被雨水吞掉一半的胡同,耳边只有身后浴室里传出的水声,还在哗哗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不停地流。
他想起孙德彪昨晚在值班室说的话:“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们这几个,一个都跑不掉。”
当时他想保他。现在他死了。
死在了自己的浴缸里,死在了反锁的门后。凶手甚至连房门都没进,就把他按进了水里。
沈让闭上眼睛,风从楼后吹过来,冷得他后颈上的头发都立了起来。
“这是一场公开处刑。”他在心里说,“他在告诉我,下一个,还在他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