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岚是在第三次复勘陈德旺家的时候发现那些颗粒的。
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五天,现场还封着。楼道里拉了一道尼龙警戒绳,门口贴着封条,风从破窗户钻进来,把封条的一角吹得翻卷起来,像片枯叶子在门框上抖。
苏岚撩起警戒绳,用钥匙打开门。那股熟悉的气味又涌出来,沉闷、陈旧,混着一丝极淡的药味和尘灰气。她站在门口适应了几秒,才迈步进去。
今天她不打算进书房。她要查的,是书房外面。
苏岚先把客厅和走廊的地面重新扫了一遍。老式水磨石地面,接缝处积着黑泥,客厅中央有一块深色的地毡,边角被磨得起了毛。她蹲在地上,用软刷子顺着地脚线一点一点往回刷,每刷一下,就把刷子上的东西抖到一张白纸上。
收获不多。一些头发,几片碎纸,还有一些半透明的塑料小片,像是从什么包装袋上掉下来的。她把这些东西分别装进小号证物袋,标好位置,继续往窗边推进。
书房的窗户朝南,外面是楼与楼之间的狭长天井,宽不到三米。天井里堆着些破盆烂桶,还有一辆锈得发黑的自行车,车座早没了。苏岚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地方逼仄、潮湿、背阴,人站在这里,对面楼的窗户看得一清二楚。
她之前来过两次,都重点看了窗台和铁栏。没发现什么。但沈让那句话一直搁在她心里——这个人,很可能提前演练过。
苏岚把工具箱拎到窗边,戴上手套,用指腹轻轻擦过窗台外侧的边沿。老式水泥窗台,表面有许多细小的凹坑,里面填着灰黑色的尘絮。她用小刮刀贴着台面刮了一层灰下来,装进试管。又蹲下身子,查看窗台和墙面交接处的缝隙。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停在了窗台外沿偏左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弧形擦痕,不深,但和周围的水泥颜色略有不同,像有什么东西曾经搭在上面,被人又用力推了出去。
她用放大镜凑近看。擦痕周围的灰层里,嵌着几粒极小的颗粒,暗红色,小得几乎看不见,像几粒生锈的铁砂。
苏岚的呼吸忽然轻了下来。
她没有声张,先用透明胶带把颗粒粘起来,放进小号证物盒,标上“窗台外沿左侧”。然后她又检查了窗台右侧和铁栏底部。铁栏的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间,与窗台交接处,也沾着几粒同样的暗红色颗粒,比之前的更小,颜色更深。
苏岚把证物盒举到眼前,在自然光下看。暗红色,表面有些发亮,质地细密,像黏土。不,比黏土更硬,边缘有微小的反光,像某种含铁的矿物颗粒。
她心里动了一下。
这不是临江本地的土。
临江地处平原,土壤以黄褐土和黑土为主,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暗红色的黏性土。这种土她见过一次,是在警校实习时,老师讲过南方省份有典型的红壤,酸性强,含铁量高,颜色偏红褐色。但临江附近几十公里内,没有红壤分布。
苏岚把证物盒小心收好,又用刷子在窗台外侧刷了一遍,把散落的颗粒全部收集起来。她直起身,看向天井对面那排黑洞洞的窗户。
一个身上沾着红壤的人,曾经站在这里。
他可能在夜里来,站在这个逼仄的天井里,仰头看着陈德旺那扇窗户,看里面的灯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灭。他会在这里站多久?十分钟?半个小时?直到确认那个老人已经睡下,或者已经吃药?
苏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冷。她把工具箱合上,转身回到书房,重新看那扇窗户。窗台内外都有薄灰,除了那几粒土和那道擦痕,没留下任何完整的印痕。那个人很小心,他可能戴了手套,可能用抹布擦过,可能只是搭了一根线或者一件衣服,但还是留下了这些。
回到检验室后,苏岚把颗粒放在显微镜下。
暗红色,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摩擦痕迹。放大到四十倍后,能看见表面附着一层极细的粉末,晶体结构不明显。她用针尖挑了一小粒,滴上稀盐酸,颗粒表面慢慢浮起几个极细小的气泡,反应极慢。
含铁。苏岚在心里下了判断。她用吸水纸吸掉盐酸,把颗粒移到另一个载玻片上,从侧面打光。颗粒的表面出现极淡的金属反光。
这符合红壤的特征。酸性土,含氧化铁,质地黏重,容易附着在鞋底、裤脚和工具表面。
苏岚在工作台前坐下,把分析结果填进检验记录,然后在“初步结论”一栏里写了四个字:外地红壤。
她没有马上打电话给沈让,而是先翻出临江周边地图,用红笔把红壤分布区标出来。最近的也在临江以南二百多公里。那是江州方向。
苏岚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江州,另一个城市,在临江的下游。如果这个人是从江州来的,或者曾经在江州待过,他的鞋底、衣物上沾上红土就说得通。但他为什么会来陈德旺家?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想起陈德旺邻居描述的那个高瘦身影。灰帽子,路灯下看不清脸,走路没声儿。
苏岚把地图卷起来,靠在椅背上。天已经黑了,检验室的灯管嗡嗡地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轻轻打转。
她拿起电话,拨了沈让办公室。响了两声,沈让接起来。
“沈队,我在陈德旺家窗台外侧找到些东西。”苏岚尽量让声音平稳,可说到后半句,还是顿了一下,“是红壤颗粒。临江本地没有这种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确定不是工地上的?红砖灰?”沈让问。
“排除。是黏土质,含铁量高,没有发现红砖颗粒。外观和红壤完全一致。”苏岚说,“而且位置在窗台外沿和铁栏交接处,像是有人站在这儿,身上或者工具上沾的。”
沈让听完,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我下去看看。你把化验单子留着,先不要往上报。”
“好。”
苏岚挂掉电话。桌上的地图还摊着,她看着那条从临江往南的公路,像一条弯曲的灰蛇,消失在纸页尽头。
一个人,从远处来,带着异乡的土,在陈德旺窗下站过。然后陈德旺死了,死在反锁的书房里,门被人从外面锁上。
他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带着一张扑克牌?
苏岚慢慢把地图折起来。她忽然觉得,这案子越来越不像一个人能干完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