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是傍晚去的城西。
他没开警车,也没穿制服,换了件深灰色的旧夹克,骑着一辆从局里借来的二八大杠,在城西工人新村的巷子里拐了七八个弯,才在一栋三层红砖小楼前停下。
楼前堆着煤球和旧家具,墙根下蹲着几个下棋的老头,棋盘是块裂了缝的木板,棋子用酒瓶盖代替。沈让锁好车,没看他们,径直上了三楼东侧那扇漆皮脱落的木门,轻轻敲了三下,一重两轻。
开门的是个老人,干瘦,头发全白,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他见是沈让,先是一愣,然后往左右看了一眼,才把门拉开让沈让进去。
“让子,你咋来了?”老人关上门,又上了门后的链子,“队里都忙成那样了,还有空来你魏叔这儿。”
沈让把手里拎的两瓶高粱烧放在门边地上,自己拉了个小板凳坐下,说:“来看看你。”
魏国安是沈国栋的老同事,当年也在刑侦队干,后来因为一次抓捕伤了腰,早早就病退在家。沈让小时候,魏国安常去家里,和沈国栋一喝半宿。沈国栋被处分那年,魏国安刚巧摔伤住院,等他出来,沈国栋已经调走了。两人后来还联系过,但极少提那件案子。
魏国安看了看沈让的脸色,坐到对面,没急着说话。他拿起暖壶给沈让倒了杯水,白瓷杯里有层洗不掉的老茶垢。
“你是为那案子来的。”魏国安说。
沈让点头,也没拐弯:“魏叔,我爸当年查红旗剧院火灾,查到了什么程度?”
魏国安没接话,从烟盒里抖出根烟,用嘴叼住,划火柴的手有点抖。火苗在他脸前跳了几下,把那些深得能夹住刀的皱纹照得明晃晃的。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才慢慢说:
“你爸查得深。深到那些人怕了。”
“他查到了汽油,对吧?”
魏国安点头,弹了弹烟灰:“他查到了,报告也写了。现场有汽油味,取样送了技术科,技术科出了个初步意见,说火源不排除人为引燃。可第二天,上面就来人了。”
“什么人?”
“局里的领导陪着来的,我也没看见正脸。”魏国安的语气很淡,像在讲一件很远的旧事,“当时我在外头走廊上,就听见里面说沈国栋这个同志啊,政治上不成熟,办事不讲纪律。后来你爸出来,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说。我拉他去吃了碗面,他吃到一半,把筷子一撂,说魏子,那场火,是有人浇了汽油点的。”
沈让握着杯子,没说话。水汽从杯口缓缓升起来,在他眼前散成一片白。
“我问他,有没有跟领导说。他说说了,没人听。技术科那个化验员,第三天就被调走了,临时顶上来一个姓林的,嘴特别严。”魏国安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在搜索记忆里的某个细节,“你爸后来偷偷去查,回来跟我说,剧院后门那晚停过一辆车,黑色的上海牌,车牌尾号037。但他再想查,车管所那边就没人接他电话了。”
沈让把“车牌尾号037”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父亲笔记本里也写过这辆车。
“那些证人呢?”沈让问。
魏国安沉默了一下,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说:“证人都不见了。”
“不见了?”
“一个证人,就是后来那个会计,陈德旺。你爸找过他,他第一回还说了几句,什么后门有动静,灯闪了几下。第二回再去,就不认了,说记错了。再后来,他干脆躲着你爸。”魏国安说到陈德旺的名字时,沈让眼皮跳了一下。
“还有一个证人,是剧院烧锅炉的,姓刘。你爸找到他的时候,他吓得浑身发抖,说看见有人往后台抬东西。你爸让他做笔录,他不肯。过了两天,他家里着了火,人倒是没伤着,但从此再也不敢开口。”
沈让慢慢抬起头:“剧院锅炉工,姓刘?”
“嗯,叫刘大勇。”魏国安说,“后来调走了,好像转业去了消防队。”
沈让的心像被谁用力攥了一下。刘大勇。就是那个被分尸的消防员,胸口刻着黑桃Q。
“也就是说,所有知道我父亲查到什么的人,后来都翻供了。”沈让说,声音低而沉。
魏国安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夜色已经浓了,楼下的棋摊收了,几个老头提着板凳慢慢往家走。风从巷口吹过来,卷着些烧煤球的气味。
“你爸当年,什么都查到了。”魏国安背对着沈让,“但他没有证据。证人不敢作证,物证被人调包,连化验室的人都被换了。最后局里给他两条路:要么写个检讨,承认办案中违反纪律,调个闲职;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开除。”魏国安转身,看着沈让,“你爸选了写检讨。他跟我说,他不能丢这身警服。他说,总有一天,这案子会翻过来。”
沈让低下头,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看着那层漂在上面的茶沫,半晌说:“可他自己没等到。”
魏国安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坐回椅子里。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风从旧窗缝里钻进来,发出极细的哨音。
“让子。”魏国安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有件事,你爸当年不让我跟你说。但你现在在查这个案子,我……我得提醒你一句。”
沈让抬头看着他。
“你爸查到的那辆车,尾号037,后来被人在江州见过。”魏国安说,“据说那辆车挂在江州市委一个司机的名下。但司机本人,从来没有在临江出现过。”
江州。沈让脑子里闪过苏岚在陈德旺窗台上找到的红壤颗粒。临江以南,江州方向的红壤,和这辆出现在旧案里的车,忽然间就像两条暗河在很深的地方汇到了一起。
“魏叔。”沈让开口,喉咙发紧,“你当年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别人?”
魏国安苦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不住发抖的手:“跟你爸吃饭那回,他跟我说,如果你以后也当警察,别让你碰这个案子。他说那火底下埋的东西,会吃人。”
沈让没再说话。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把板凳放回原处,朝魏国安鞠了个躬。魏国安摆摆手,没送他。
沈让打开门,一阵冷风裹着煤烟扑在脸上。他站在三楼走廊上,看着远处临江城夜里稀稀落落的灯火,像一摊被风吹散的灰。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那火底下埋的东西,会吃人。”
现在他知道,那东西从九年前烧起来,就再也没灭过。
沈让顺着楼梯走下去,脚步很慢,像踩着一条越来越深的路。他推着自行车走进巷子,跨上车,使劲蹬了几下,轮子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
他要在所有人再一次开口之前,把灰堆里埋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刨出来。
魏国安说,证人不敢作证,物证被人调包,连化验员都被换了。
这些东西,吃掉了父亲。
但他已经不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了。
沈让弓起背,迎着风往前骑。夜越来越黑,巷子尽头只有一点昏黄的路灯,像一只半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