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涉密卷宗

沈让在赵铁城办公室门口站了半分钟，才抬手敲门。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他推门进去，赵铁城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对着一份案卷。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新掐灭的烟头，有两根只抽了一半。

“赵队。”沈让把门带上，“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赵铁城抬头，没说话，用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沈让没坐，走到桌前，把手里的一份书面申请放在桌上。纸只有一页，上面写着他要求调阅1983年红旗剧院火灾案原始卷宗的申请，理由栏里写着“与当前分尸案存在线索关联”。

赵铁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拿。他的目光在“红旗剧院”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红蓝铅笔搁下。

“你坐。”

沈让还是没坐。两人隔着办公桌，一个站一个坐，空气像被一根弦慢慢拉紧。

“你要调这份卷宗，理由不够。”赵铁城说。

“周小芸的父亲周国庆是当年火灾遇难者。包尸用的报纸日期和火灾报道吻合。陈德旺又是当年剧院的会计。”沈让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打好的钢印，“三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赵铁城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他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过了几秒才说：“你说的这些，都是间接的。报纸是同一天，报纸上登了火灾，那又能证明什么？凶手随便找一摞旧报纸裹尸体，正好赶上那么一天，你就能认定和案子有关？”

“六块残片，五块同一天，同一个版面。”沈让说，“赵队，这不可能是随便。”

赵铁城不说话了。他抽着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像一道越来越厚的墙。

“1983年的卷宗，已经封存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按规定，涉密案件，非经分管领导批准，不能调阅。再说，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些卷宗早该归档销毁了，找不找得到还两说。”

沈让微微眯了眯眼：“我去档案室查过，那年的结案索引还在。卷宗没有销毁。”

赵铁城夹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桌面上，他低头吹了一口，没看沈让。

“涉密。”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强调某个不可逾越的界限，“沈副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案子现在闹得这么大，市里都在盯着。你把它往九年前的一桩旧案上带，容易出问题。”

“出什么问题？”

赵铁城沉默了片刻，把半截烟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他抬起头，沈让看见他眼睛里有些红丝，像这几天也没睡好。

“你爸当年为什么倒？”赵铁城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他查的是一把火？他查的是火后面的人。”

沈让没动。

赵铁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离沈让很近的地方。他比沈让矮半头，但此刻的气势压得很低，像一头被困了很久的兽。

“我再说一遍。现在不许查旧案。”赵铁城说，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分尸案，你继续抓。陈德旺的死，你也查。但1983年的卷宗，你别碰。”

沈让没退。他直视赵铁城的眼睛，像要从里面看出一个答案来。

“赵队，你是怕我查不出凶手，还是怕我查出别的东西？”

赵铁城没接这句话。他转身回到桌后，坐下，把沈让那张书面申请拿起来，对折了一下，再对折，塞进抽屉里。

“申请我留着了。等这阵风头过去，我会找领导。”他说，“你先把手上的线查清楚。没有确凿的直接证据，别再来为这事找我。”

沈让站了一会儿，慢慢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门口走。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赵队，陈德旺死前说过一句话。”他说。

身后没有声音。

“他说，‘是我害死了他们，我该死。’”沈让说，“你不觉得，一个作过证的会计，九年后说这种话，很奇怪吗？”

身后还是没有声音。沈让等了两秒，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他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他没走远，在拐角处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那扇门里，传来极轻的一声。

像打火机又响了一下。又像一个人的手，用力按在桌上的声音。

沈让没有回头，只是把后脑勺贴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外面的风灌进来，把他夹克的下摆吹得掀起来。

赵铁城不是不知道旧案有鬼。他清楚得很。可他为什么死死按住，不让查？

沈让想起父亲笔记里那句话：“上级电话要求暂停调查，等待统一口径。”九年前，有人用一支电话按住了父亲。九年后，按住自己的，是父亲最好的搭档。

他直起身子，朝楼下走去。脚步越走越快，像是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甩在身后。但走到二楼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有人在楼下值班室门口，低声讲电话。

“是，他刚走……没松口。”

沈让屏住呼吸。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他后颈一凉。他侧身靠向楼梯内侧，从栏杆缝里往下看了一眼。

值班室里，老肖背对着楼梯，手里攥着话筒，声音压得极低。沈让只看见他半截胳膊和半边身子，看不见脸。

几秒钟后，老肖放下电话，从值班室出来，左右看了一眼，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沈让站在阴影里，没动。

他没松口。

这三个字像三颗冰碴子，沿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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