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岚把两张扑克牌的影像并排放在透光台上。
左边是陈德旺书房里提取的那张梅花J,已经装进透明证物袋。右边是周小芸胸口刻痕的等比例照片,和从钢厂现场拍摄的局部特写。一实一虚,两张牌在灯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像两个幽灵叠在一起。
她拿起放大镜,从牌面的四个角开始看起。
扑克牌的纸牌材质、印刷方式和切口工艺,对一般人来说几乎一模一样,但在放大镜下,每一张牌都有自己的纹理。纸浆纤维的分布,油墨的厚薄,甚至边缘的裁切角度,都有细微差别。苏岚要的,正是这些差别里藏着的共同点。
她先量尺寸。梅花J长八点七厘米,宽五点七厘米,误差不到半毫米。这个尺寸和市面上常见的扑克牌没有本质区别,但苏岚在意的是牌面图案的位置。她用游标卡尺量了牌面四周的白边宽度,又用量角器比了图案中线的倾斜角度,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串数字。
接着是纸质。她把证物袋翻过来,让光从背面透过来。纸牌背面是深蓝色的网格花纹,已经有些褪色,边缘磨得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拿捏过。纸层中间透出一些极细的黑色杂质,分布不算均匀。
苏岚又去看周小芸案的现场照片。沈让当时让法医对胸口的刻痕做了精确拓印,用透明胶片描出了那个方块J的轮廓。她把胶片的图像翻转、放大,和梅花J的牌面进行叠合。
她愣住了。
两个图案的线条走向、内部花纹的弧度、甚至侍从头像下巴的倾斜角度,都高度一致。尤其是J字母下方那个装饰性的小圆点,位置几乎分毫不差。
苏岚放下放大镜,揉了一下眼睛,又重新看了一遍。她怕自己是盯得太久,看花了眼。
但结果还是一样。
她直起身子,看向检验室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下午四点。她拿起电话,拨了沈让办公室的分机。响了三声,沈让接了。
“沈队,你来一下。”苏岚说,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沈让几分钟后推门进来。他一进门就看见透光台上并排摆着的物证和照片,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门轻轻带上。
“说。”
苏岚指着左边那张梅花J:“这张,陈德旺案现场提取的。”又指着右边的照片,“这个,周小芸胸口刻痕的拓印叠合图。”
她拿起一张半透明的叠合片,盖在梅花J上:“我做了三次叠合,两次调整比例,最后在同样的尺寸下,两张牌的图案能完全重合。尤其是这个位置。”
她的笔尖点向J字母下方的小圆点:“这个圆点不是印刷瑕疵,是设计本身的一部分,但不同厂家印出来的位置会有半毫米级的偏差。这两张牌上,圆点距离J字母底边的距离完全相同。”
沈让弯下腰,把脸凑近透光台。两张牌的影像在他眼前交叠,一个用血和刀刻在人体皮肤上,一个用纸和油墨印在扑克牌上,此刻却像出自同一块模子。
“同一副牌。”沈让说。
“对。”苏岚点头,“我用高倍放大镜看了牌背面的纹理。陈德旺案这张牌,背面网格花纹的磨损程度和周小芸胸口照片里无法直接比对,因为胸口是刻痕,不是纸牌。但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确认。”
她拿出一张新的照片,是周小芸胸口刻痕的特写。照片上,方块J的菱形外框线条干净利落,但在两条交叉线相交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弧形缺口,像刀锋在皮肤上停顿后重新起刀时留下的。
“这个。”苏岚指着缺口,“这是凶手刻图案时,因为皮肤软硬不同,刀片在交叉点停顿了一瞬。所以他刻的‘J’,不是标准印刷体,而是带着手部动作的痕迹。”
沈让点点头。他明白苏岚的意思。
“陈德旺案现场的梅花J。”苏岚从证物袋里把牌抽出来,手指捏着边缘,举到灯下,“纸牌背面有一处极细的折痕,在相同的位置——左起第二道网格线和纵向第三道线交叉处。这是一个很旧的折痕,像被人用指甲压过很多次。”
她把牌转过来,背面朝上,让光侧着打过来。那道折痕在光线下浮现出来,极淡,像一道被封在纸层里的旧疤。
“也就是说,凶手在刻周小芸的时候,手里拿着的,很可能就是这张牌。”沈让低声说。
苏岚点头:“或者同一副牌里的另一张。他在照着牌面图案下刀。”
沈让直起身子,目光从透光台移到苏岚脸上。苏岚的眼睛熬得发红,但眼神很稳,像在等他说出那句话。
“并案。”沈让说,语气没有一丝犹豫。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岚,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检验台上的纸边吹得轻轻翻动。
“两起案件,同一个凶手,或者说,同一伙人。”沈让说,“周小芸,胸口被刻方块J,死后被分尸。陈德旺,现场留梅花J,密室反锁,死因被下毒。牌面不一样,但都指向扑克牌序列。”
他停了一下,像在组织后面的句子:“凶手把杀人做成了一套仪式。”
苏岚轻声问:“那这些牌……会往下排吗?”
沈让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林海生说过的“战利品”,想起那些被刻意保存了九年的旧报纸,想起陈德旺门后那张作息时刻表。
“会。”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J、Q、K、A,然后是鬼牌。”
他转过身,看向苏岚:“你现在的任务,是确认这副牌的品牌、厂家和销售范围。如果能找到这副牌的其他牌张,或者找到哪些地方卖过这款牌,我们就能缩小范围。”
苏岚点头,已经拿起了记录本。
沈让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还有,查一查许文山。”
苏岚抬起头:“许文山?那个外科主任?”
“嗯。”沈让说,手已经按在门把上,“他年前调过陈德旺的人事档案。”
苏岚的动作停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沈让没有再解释。他拉开门,走廊里那根坏掉的日光灯管还在闪,把他的影子打在地上,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不远处拍着手。
“这副牌有多少张,他手里就有多少人。”沈让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得比他快。”1
这个扑克牌线索好绝啊